選擇,是一種判斷,也許跟愛憎好惡有關,也可能攸關是非高下。人生常常面臨許多抉擇與考量,如果態度缺乏審慎,眼光不夠遠大,縱然不至于一著錯,滿盤皆輸;也會因疏忽任意,而距離目標漸行漸遠。就論文選題而言,主觀之認定,當下之抉擇有三;客觀之規劃,未來之考量亦有三。為求學術研究之可大可久,本文較側重未來之考量。
一、 當下之抉擇
撰寫論文的當事人,在選擇題目的同時,必須衡量自身的性向、學養與識見。由于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因此,個人條件不同,選擇就有差異。假設只看現階段的主觀條件和需求,不同個人的當下抉擇,其個別差異大抵表現在三方面:
(一) 興味
每個人天生的性向不同,或傾向于文學美感,或偏重于義理思辨,或醉心于訓詁考據;或追求創造發明,或熱衷規劃設計,或喜愛經營管理,或雅好數理邏輯,不一而足。選擇論文題目時,有“自知之明”很重要。選擇跟自己性向相當的選題,適才適性,最能發展良好。因為喜歡,才有可能全力以赴,百折不回。興味,是完成理想選題的動力和助力。有了興致和趣味,做學問就能事半功倍,深造有得。因為,學術研究是一條漫長、艱辛、寂寞的心路歷程,有了興味作伴相隨,才能可大可久。
(二) 適中
論文選題之難易、大小,有其客觀性。研究者面對題目,宜衡量自我之學養、能力、程度,進行“自知之明”的選擇。就個人主觀條件而言,題目的難易深淺度要適中,論文規模的大小廣狹度也要恰當適中。如果碩士論文選了博士學位的題目,助理教授升等選了教授論文的題目,追求高遠目標、知難而進的精神固然可嘉,然而跨度過大,學養、經驗、方法還不到火候,觸犯了“學不躐等”的研習禁忌,注定事倍功半、吃力不討好,大可不必。反之,柿子挑軟的吃,舍難取易,舍大就小,畫地自限,回避挑戰,也未免自甘墮落,不知長進。
(三) 陌生化
研究者的識見,有高、低、寬、窄之別;論文題目也有熟、常、凡、俗與陌生、新鮮之分。眼界高、視野寬,就不會選擇凡常平庸、熟爛陳俗的題目,炒冷飯,人云亦云;因為了無新意,難有創發。學術研究好比蠻荒探險,以觸處陌生,隨時新鮮為上。又好比馮友蘭說新理學,強調“接著講”,不是“照著講”;追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論文選題要求陌生化、新鮮感,避免熟、常、陳、俗,這才能指出向上一路,具有挑戰性、開拓性和創發性。廣博的閱讀,可以培養眼界;深刻的思考,創意的發想,可以增長識見,發現新的學術生長點。對于生發問題意識,形成陌生而具創意之論文選題,都有助益。
二、 未來之考量
論文寫作,固然應著眼于研究者之學術興味,斟酌論文程度之難易,權衡規模之大小,還要顧及選題之陌生感和創意化。同時,對于論文完成后之未來可能,亦當作高瞻遠矚之考量,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學得屠龍之技,將來無龍可屠,《莊子》寓言早有提撕;倒不如當下就實事求是,進行長遠研究之生涯規劃。筆者以為,論文寫作之未來考量,可以朝三方面推敲:
(一) 學以致用
傳統學術,自先秦兩漢以來,大抵強調經國濟民、內圣外王、明體達用、經世致用,明清時期崇尚實學,其終極關懷,要皆切于民生日用,不尚空談,多講究實用應用、學以致用。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Ferdinand Drucker,1909—2005)針砭美國大學教育的缺失,以為“都以學科為主”,“是以產品為導向,而不是以市場或最終用途為出發點”;然而職場需求的人才,“愈來愈強調應用,而不是學科的訓練”。如果研究論文在選題的當下,能同時兼顧未來的應用,考量“市場或最終用途”,相信學成業就之后,將更具職場競爭優勢,將更能學以致用、學用合一。就切合民生日用而言,語文交際能力之提升與強化,非常重要。如果論文寫作能研究《鬼谷子》之裨闔術、《左傳》之縱橫學、《戰國策》之說服術,就政治、外交、商業、談判而言,是一大利多。假設選擇論文寫作是兵法謀略、創造變革、禪宗思維、詩歌語言等等選題,學以致用目標聚焦在管理企劃、產品研發、規劃設計、文化創意諸方面,“以最終用途為出發點”,凸顯實用應用為導向,將不會有“屠龍之技”的遺憾。由此觀之,董仲舒之名言,似可改為“正其誼而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此日本澀澤榮一儒商之精神,與時俱進,自然大有可為。
自從喬布斯(Steve Jobs,1955—2011)蘋果電腦問世之后,創意作為人文的軟實力,就經常被提及。所有成功的故事,都開始于一個偉大的創意發想。世人逐漸意識到“創意”的魅力,以及它無所不在的能量。創意,學名叫做創造性思維,或創意思維,其特色為超越傳統、妙脫蹊徑;為不可思議,匪夷所思;為謝絕標準化、格式化,不雷同、不盲從。其表現往往為思維形式之反常性,思維空間之開放性,思維成果之獨創性。因此,善加運用創意于文藝創作、產品研發,將可望有獨一無二之成果,顛覆傳統、卓越創新之品牌。創造思維推廣于經營管理、規劃設計、談吐思辨,乃至于教學研究,往往可作主導策略,成為揚棄慣性思維,改變現有格局的指南針。因此,“創意”的研究,成為當今熱門選題。
縱觀古今中外的文學史、藝術史,可以一言蔽之,曰“模擬與創造”之辯證。程千帆教授《文論八箋》提示:“合多離少為模擬,合少離多為創造。”此就相互比較而言。古往今來,舉凡出類拔萃之一流文學或藝術作品,無不信守“陳言務去”,追求“詞必己出”。文、賦、詩、詞、曲、小說、戲劇如此;書法、繪畫、音樂、雕塑、電影,亦不例外。如果論文寫作能夠選擇某些一流作家、杰出藝術家之經典作品,進行創造性思維之梳理與研究,然后提煉出系列之創意方法;再集思廣益,萃取出系列之創意發想,可以提供學術界、企業界之借鏡與參考。證明人文的軟實力,可以有功于政治運作、外交談判,有利于科技界、企業界、產業界,甚至可以影響一般人之談吐思辨,此之謂學以致用,學用合一。
知識的傳播媒介,晚唐五代以前靠手寫謄抄,所以流通緩慢,閱讀量有限。趙宋開國,標榜右文,科舉考試與雕版印刷相輔相成,推動政策,導致寫本、印本競奇爭輝。因此,圖書閱讀之信息量驟增,普及教育,推手變革,華夏文明蔚為登峰造極,若稱知識爆炸,亦不為過。面對汗牛充棟、琳瑯滿目之書籍,碩儒通人于是紛紛著書立說,企圖金針度人,提示種種讀書方法,如北宋五子、蘇軾、朱熹等,見于語錄、語類、筆記、書信、序跋不知凡幾,檢索《全宋文》《全宋筆記》可知。又讀書有得、觀書有感,形諸吟詠,載存于讀書詩者,數量在一千首以上,翻檢《全宋詩》可見。如果論文寫作,選擇研究宋人的讀書法,就像學界研究《朱子語類》中朱熹的讀書法般,探討閱讀哪些書籍?為什么是這些書?如何有效閱讀這些書?初步得出宋人讀書法的大凡,進階可以提煉足供今人取用之閱讀術。當然,研究若能進行跨領域研究,落實學科整合,將更為理想,像借鏡傳播與接受理論、參考閱讀心理學、認知心理學、學習心理學、教育心理學等學說,所得研究成果有了社會科學理論的支撐,將更具說服力。居今之世,可以不寫作,但不能不閱讀;如何讀書較有效率?研究宋人讀書法,自然是可以一個考慮的實用選題。當然,宋以后之元明清各代,也可以比照考量。
“夢與文學”,是一處值得組織研究團隊之系統論題。從《左傳》《周禮》《莊子》《列子》以下,《史記》《漢書》等二十五史,詩詞、文集、筆記、小說、戲曲,原典文獻無處不有。研究方法假如只是單科獨進,只就夢文化談夢,就文學論文學,觸發將極其有限。如果能夠跨領域、跨文化探索,邀請心理學、腦神經科學、精神醫學等領域學人合作,對于夢的心理分析,進行破譯解碼,將是較具意義的學術研究工程。研究成果之實用性、影響力,或許可以媲美弗洛伊德“夢的心理分析”也說不定。
(二) 系統研究
有心選擇學術研究,當作一生志業者,在進行論文選題時,有必要特別注意本題目與未來研究之系統性、延續性。換言之,應該審慎規劃,選擇某一塊研究領域,而不單單作一個研究論題。一塊研究領域,可供開發十個,或更多的論題。由于前后論題相關,自成一個研究系統,所以成果自然累積,心得容易觸發擴大。省時省力,又事半功倍,所以值得鼓勵、提倡。論文選題、論文寫作如果不如此設計,而又必須恒常持續作研究,勢必經常另起爐灶,重新摸索。由于時間分散,心力未能集中,其結果將如孟子所云“掘井九仞而不及泉”,仍然是一口水源不足的廢井。反之,若抉擇一塊值得開發的研究領域,持續作三、五年之系列探討,將容易因綆長汲深,而精益求精,深造有得。《中庸》稱“本立而道生”,《孟子》云“盈科而后進”,其此之謂。
清初金圣嘆(1608—1661)批《西廂記》,《讀〈西廂記〉法》中有一段話對于論文寫作,極富啟示性:“文章最妙,是目注彼處,手寫此處。若有時必欲目注此處,則必手寫彼處。一部《左傳》,便十六都用此法。若不解其意,而目亦注此處,手亦寫此處,便一覽已盡。”金圣嘆認定:“《西廂記》純是此方法,《左傳》《史記》亦純是此方法。”所以說:“我批西廂,以為讀《左傳》例也。”金圣嘆所言,雖說《西廂記》《左傳》《史記》之寫作,其實,論文寫作也適用上述方法。所謂“目注彼處,手寫此處”“目注此處,手寫彼處”,這是運用系統思維,宏觀視野,作全方位之整體考量,關注局部和整體,要素和系統間之關系,著重從整體上掌握事物,強調事物的結構和功能(劉長林《中國系統思維》)。《左傳》為編年體,相關事跡不連貫,故須運用屬辭比事、系統思維,以考索《春秋》之微辭隱義,《史記》踵事《春秋》,述楚漢之爭以來至漢武帝事,觸忌犯諱者多,于是擬《春秋》而推見至隱,變屬辭比事為全書互見。金圣嘆所謂“目注彼處,手寫此處”“目注此處,手寫彼處”云云,即是系統、整體、宏觀考察之運用。
論文選題與寫作,跟歷史編纂、文學創作,運用系統思維亦相通相融。前文提及,為進行延續性研究,論文選題就得作系統化之規劃,尋覓一處可大可久之研究領域,審慎尋繹抽理出可供系列探討的議題,也許有五個選題,也可能十個,或更多,仔細推敲商榷,確定無誤之后,列入未來系統探究之架構中,隨時候用備用。當開始執行此一系列計劃時,就自然而然如金圣嘆所云“目注彼處,手寫此處”或者“目注此處,則必手寫彼處”。反正寫此、寫彼,都是系統架構之一部分,或先或后,無礙于系統之整體論述;“目注彼”“目注此”,為溫習局部和整體,要素和系統之緊密連結,有助于論題之持續探討,層面之延展和擴大。假如論文寫作不作延續性之規劃,并非系統化設計,那么,每篇論題,孤另獨立,不相統屬。每篇論題都只是開始,也同時宣告結束。既無由盈科而后進,更不能厚積而薄發。于是,論文寫作,也只能“目亦注此處,手亦寫此處”。就系統思維,持續研究而言,真的是“不解其意”,而有遺憾了。
譬如漢董仲舒著《春秋繁露》,顯然標榜《公羊春秋》之學說。段熙仲《春秋公羊講疏》有《屬辭》一編,提示《公羊》學極關注文章之修辭。余治平《董子春秋義法辭考論》,亦設專篇論述《春秋繁露》之修辭。如果選擇“《春秋繁露》之修辭觀”,作為研究論文題目,并未作“盈科而后進”之規劃,當然未嘗不可。但這只是金圣嘆所詬病的“目亦注此處,手亦寫此處”而已,未免有局限,缺乏延續性、系統化,豈不可惜?如果我們揚棄慣性思維,由此一研究點,拓展成為線、面、體,則是系統化規劃,持續性研究之設計。大可以追本溯源,往上深入考察《公羊傳》之修辭觀;再移換研究文本,為漢何休《公羊解詁》、唐徐彥《春秋公羊傳注疏》,以探究其流變;其次再轉移探討焦點為清代莊存與《春秋正辭》、孔廣森《春秋公羊通義》、皮錫瑞《經學通論》、廖平《公羊何氏解詁三十論》。于是涉及八部《公羊》學經典之系列研究,就“修辭觀”視角,系統化、整體性上究下探;或先或后作“源流正變,因革損益”之考察。若作持續性、系統性論述,時間勢必長達八年以上。因為是系統研究,相關論述成果自然容易累積,所謂“致廣大而盡精微”,此中有之。要之,“目注彼處,手寫此處”“有時必欲目注此處,則必手寫彼處”,確實堪作系統性規劃之執行要領。
經典詮釋之方法,宋元與漢唐有別。北宋自孫復、邢昺、王安石、劉敞、孫覺、蘇轍、張大亨、蕭楚、程頤,至胡安國著《春秋傳》,經典解讀已發展為義理學和性理學之創意詮釋,與漢唐之章句訓詁“因注迷經,因疏迷注”判然不同。尤其從孫復《春秋尊王發微》,經程頤《春秋傳》,到胡安國《春秋傳》,經學之理學化、《春秋》之性理學已隱然成形。清乾嘉漢宋之爭所謂宋學,率指此等。《四庫全書總目·經部總敘》稱二千年來之儒學,“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家,互為勝負”。如此說來,宋學與漢學平分二千年儒學之秋色,所謂創意詮釋之優劣得失如何,當然很重要。如果據此規劃,提出“《春秋》宋學與創意詮釋”的系列研究,先后選擇孫復、程頤、胡安國三家之《春秋》學,作由點而線之研究;隨后再規劃高閌《春秋集注》《朱子語類·春秋綱領》、張洽《春秋集注》、李明復《春秋集義》;元趙汸《春秋師說》、汪克寬《春秋胡傳附錄纂疏》;明湛若水《春秋正傳》、王樵《春秋輯傳》;清張志超《春秋宗朱辨義》、方苞《春秋通論》《春秋直解》等十二家原典文獻,進行面與體之考察。《春秋》宋學是否如《四庫》館臣所評,穿鑿臆斷、破碎繳繞;橫生議論,捍格不能自達?“《春秋》宋學與創意詮釋”之系統論述,將可望釋疑辨惑。系統研究,不僅可大可久,更貴在能“致廣大而盡精微”。
金圣嘆《讀〈西廂記〉法》所謂“若有時必欲目注此處,則必手寫此處”,好在無論目注、手寫;此處、彼處,要皆系統架構中之局部與要素,孰先孰后,無傷大雅。如筆者先研究蘇軾、黃庭堅之題畫詩,于探索題畫馬、題畫山水、題畫人物之后,深覺學而后知不足,于是廣讀畫論、鉤稽筆記、梳理序跋,然后論述詩畫相資,意境拓展。之后,知杜甫詠畫二十四首,為唐宋題畫詩之先河,乃撰寫《杜甫題畫詩與詩學典范——從〈苕溪漁隱叢話〉論杜甫畫山水詩切入》,作為沿波討源。其后,又折回北宋,論蘇、黃之墨竹畫禪;再順勢留意南北宋之交,論述詩人之墨梅畫禪與比德寫意。最近出版《唐宋題畫詩及其流韻》,即部分成果。若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可考慮研究南宋江西詩派題畫詩、孫紹遠《聲畫集》,以及御定《歷代題畫詩類》。掌握本末源流,較容易可大可久。
又如研究韓愈“以文為詩”,應一并規劃歐陽修、蘇軾、黃庭堅,以及江西詩人之“以文為詩”;甚至清代桐城派詩人、同光派詩歌,以及“五四”時期宗法宋詩之胡適等所作現代詩,多值得系統掌握,宏觀論述。遺傳醫學“人類基因圖譜”(Human Genome Map)之概念,不妨轉化運用到風格傳衍、文學流派之研究上。其他如“以賦為詩”“以賦為詞”“以賦為文”之創意組合,破體研究,要皆為改良體格,而進行文體混血,其中優劣得失,可以一并處理探討。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都可以提供延續研究之利基,系統研究之參考。
(三) 前瞻論題
學術論文,講究推陳出新,追求創造發明。于是學界之新知新覺往往開風氣之先,提示熱門議題,甚至前瞻性議題。由于孤明先發,一時響應者不多,探討發掘自然有限。如果經過可行性評估,確定可以投入研究,這種前瞻性議題,就很有開發之價值。不過,話說回來,既然號稱“前瞻”,就是學術先鋒,就是研究前驅,披荊斬棘,過程是辛苦的;但最終能采銅于山,成果卻是甜蜜的。
清趙翼(1727—1814)《甌北詩話》推崇獨到創新,標榜“書,未經人用過;意,未經人說過”之“新”。北京大學季羨林教授亦云:“沒有新意,不要寫文章。”真是談何容易!陳寅恪(1890—1969)為陳垣《敦煌劫余錄》作序,強調學術研究要追求“預流”。能關注“預流”,較有可能新創發明。這“預流”,就是前瞻性論題:
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于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此古今學術史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
二十世紀上半葉,敦煌學的研究,是時代學術的新潮流;王國維研究甲骨文,提出二重證據,后來饒宗頤續提四重、五重證據;隨著郭店竹簡、上博簡、清華簡之重見天壤,出版流傳,于是二十世紀后半葉以出土文獻為“預流”。無論敦煌寫卷、壁畫,甲骨、鐘鼎文字,戰國竹簡、西漢竹簡等出土文獻,或塵封二千余年,或消失千余年,就文獻之陌生化而言,都是“未經人用過”。參與研求此中文獻,要提出“未經人說過”之心得創見,自然較容易。欲參與此潮流,當先預知此潮流之虛實。心胸開放,眼觀八方,熟悉學術市場之走向,了解當代學風之趨勢,則思過半矣。所以陳寅恪說:預流,絕非“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
自從上世紀中葉,陳世驤提出“抒情,為中國文學傳統”之命題后,東西方漢學界深以為然,紛紛撰文闡發。歷經高友工、王德威諸賢,至今仍方興未艾,此堪稱文學界之預流。西方小說敘事學之發展,附庸蔚為大國,形成敘事學之研究熱潮。流傳至東方,兩岸三地紛紛著書立說,以之探討史傳、小說、變文、戲劇之敘事學,特別關注情節之推動、形象之塑造、對話之穿插、觀點之提示、主題之凸顯、視角之定位。雖然夏志清(1921—2013)早已提示:“我們不應該以西方小說中的準則,來研討中國小說。”葉維廉(1937—)也看出其中癥結:“問題出在‘模子’應用的假定,是否合宜。”四川大學曹順慶教授十幾年前,也憂心這種“失語癥”之文化病態,呼吁學界“返回精神家園”,重建中國文論之“話語權”。但是四五十年過去了,敘事學仍然是西方敘事學的天下。
最近二十年來,逐漸有標榜本土之敘事學論著出版,如王靖宇《中國早期敘事文論集》、楊義《中國敘事學》、董乃斌主編《中國文學敘事傳統研究》、傅修延《先秦敘事研究——關于中國敘事傳統之形成》等。前三書論敘事學,雖標榜“中國”,基本上西方敘事學的成分還是很濃厚。上海大學董乃斌教授書名,特別標明“中國文學敘事傳統”,可見有與“中國文學抒情傳統”分庭抗禮之意味。揭示“敘事傳統”,為天下倡,期望激起研究熱潮,成為二十一世紀中國文學研究之新潮流,當是董教授之初衷本意。《中國文學敘事傳統研究》,所論敘事傳統,涉及漢字構型、《文心雕龍》《史通》《新唐書》、樂府、詩詞、唐賦、散文、《西廂記》《三國演義》《聊齋志異》等,確實都是傳統文學中之敘事文本。不過,詮釋方法并不傳統,而多借鏡西方之敘事模式。若能采傅修延《先秦敘事研究》之詮釋法,奉《春秋》書法為敘事法度,敘事規則,且作為衡量文學性敘事之標準,則較順理成章。
為了“返回精神家園”,重建中國文論之話語權,筆者最近三年持續發表有關《春秋》《左傳》《史記》,以及方苞古文義法之論文,多達20篇。其中如《比事屬辭與章學誠之〈春秋〉教:史學、敘事、古文辭與〈春秋〉書法》《書法、史學、敘事、古文與比事屬辭——中國傳統敘事學之理論基礎》,較具代表性。選擇《春秋》《左傳》《史記》三書,作為中國傳統敘事學之經典,以比事屬辭之《春秋》教為綱領,其初體現為《春秋》書法,繼之則衍化為歷史編比、敘事藝術、古文義法,彼此同根共本。其后,發而用之,才展現中國傳統敘事學之千姿萬態、大江大海。讀者不妨參考傅修延及筆者論點,進而考察《左傳》《史記》《漢書》《三國志》《新五代史》《資治通鑒》《通鑒綱目》;以及志怪、傳奇、變文、話本、小說、戲曲等敘事文學。胡適于民初就主張:“整治國故,必須以漢還漢,以古文還古文,各還它一個本來面目。”談中國敘事傳統,回歸《春秋》《左傳》《史記》經典,筆者以為,在“中國文學抒情傳統”研究熱潮漸退之后,取而代之者,將是“中國文學敘事傳統”之探討。期待治學之士,多多“預于此潮流”,共同研發“中國文學敘事傳統”之學術處女地。
日本京都學派內藤湖南、宮崎市定,提出“唐宋變革”論、“宋代近世”說,史學界、文學界喧騰多時,影響仍在持續中。內藤研究中國歷史的分期,以為唐代為中古歷史的結束,宋代為近代歷史的開端;同時認為:宋代為近世的開端,自宋迄今,千年一脈云云。由于論點有待證實,故歐美漢學界謂之“內藤假說”,或“內藤命題”。胡適、王國維、嚴復、陳寅恪、傅樂成論史學,多推衍其說;錢穆、繆鉞、錢鐘書、王水照說思想、文學,亦多暗用或化用其說。這方面的相關論文,可參考張廣達《內藤湖南的唐宋變革說及其影響》(《唐研究》第11卷,2005年)、柳立言《何謂“唐宋變革”》(《中華文史論叢》2006年第1期)、王水照《重提“內藤命題”》(《鱗爪文輯》卷三)。唐宋轉型論,應用于東西方學界,文學方面的博士論文居多,不下十部;思想方面次多,經眼有三四部。唯史學領域有爭議,經學研究闕而弗論。唐宋之際是否存在重大之變革?如何變革轉型?宋代果真是近代史、現代史、當代史之開端?宋代到現當代如何見得是“千年一脈”?所謂內藤命題可以普遍適用于經學、史學、義理、文學、藝術,甚至于醫學嗎?這些都期待學界之申說論證。“唐宋變革”論,正是時代學術之新潮流,很值得作為選題考量。
知識傳播之媒介,從書諸竹帛,到寫于紙張,已是一大躍進。晚唐五代至宋初,再從手寫謄抄變換為雕版印刷,寫本轉為印本,更蔚為知識之革命。由于印本具有“易成、難毀、節費、便藏”四大優長,傳播效應化身千萬,無遠弗屆,所以在西方,印刷術被譽為“文明之母”“變革之推手”。雕版印刷在兩宋,既號稱黃金時代,所以蘇軾《李氏山房藏書記》預言:“學者之于書,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詞學術,當倍蓰于昔人。”誠然!誠然!錢存訓(1910—2015)為研究書史及印刷史之權威,曾呼吁學界研究印刷文化史:
近代中外學者對于印刷史的研究……更有一個較新的趨勢,可稱為印刷文化史的研究;即對印刷術的發明、傳播、功能和影響等方面的因果加以分析,進而研究其對學術、社會、文化等方面所引起的變化和產生的后果。(錢存訓《中國紙和印刷文化史》第十章(四)《印刷術在中國社會和學術上的功能》,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56—358頁)
印刷術的普遍運用,被認為是宋代經典研究的復興,及改變學術和著述風尚的一種原因。(同上)
誠如錢存訓所言,印刷文化史之研究,值得提倡推廣,唯響應者寥若晨星。從寫本文化到印本文化,就傳播、閱讀、接受、反應而言,生發顯著之變化:知識傳播之流通加快加廣,閱讀的質量增高增多,接受之判斷追求創意,反應于影響呈現焦慮。古登堡(Gutenberg Johann,1397—1468)發明活字版印刷術,對于中古歐洲,改變了閱讀環境,影響了接受反應,加速古老變革,重組文學領域,催生創新體類,征存更多之傳統典籍,更引發宗教革命,文藝復興。標榜“知識就是力量”的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曾推崇印刷術在文學之影響力,以為媲美火藥在戰爭,指南針在航海,對全世界面貌和狀態,都作了革命性的改變。場域移換到東方宋朝,雕版印刷因應右文政策,在兩宋所生發之傳媒效應,較諸古登堡之活字印刷,理應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就是印刷文化史探討的課題。由于關系到學科整合、交叉研究,頗具挑戰性,所以學界問津者不多。筆者關注這個課題已長達十年以上,為響應錢存訓印刷文化史之提倡,曾出版《印刷傳媒與宋詩特色》一書,論證宋詩特色之形成,深受印刷傳媒之影響。《自序》曾提供學界可以進一步探討之課題有十:如讀書撰述之昌盛、閱讀習性之改變、讀書方法之注重、創作法度之講求、詩話評點學之崛起、校讎版本學之建立、文學創作之嬗變、經典研究之復興、學術風尚之轉變,以及雕版圖書之監控等等,期待大家有志一同,群策群力開發印刷文化史之研究。推而廣之,除文學發展自成一家以外,宋代號稱經學復興、史學繁榮、理學形成,《本草》學昌盛,筆記、詩話、書論、畫學、評點崛起,是否皆與印本作為傳播媒介有關?更推而拓之,可以考察兩宋以后之元、明、清之學術發展,與印刷術之廣泛應用亦當有千絲萬縷之關連,在在值得探討深論。
三、 結語
《禮記·大學》稱:“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無論當下的決定,或未來的考量,都是知止的工夫。唯有“知止”,論文寫作才能定、靜、安、慮、得。謀定而后動,既是一切言語行為、規劃設計的不二指南,故選題的主客觀斟酌,成為論文寫作的先發作業。
(作者單位:香港樹仁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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