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的詩歌創作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樂府歌詩,以致他全部作品都被稱為“歌詩”。作家的創作都是特定文學觀念主導下的自覺的創造活動。李賀短暫的生命沒有可能像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等人那樣獲得豐富的人生體驗,他一生最重要的經歷就是任奉禮郎,時間從元和六年秋冬至元和八年春天,前后跨三年之久,而且是他的詩歌天才幾近發揮到最充分的21至24歲的階段。此前的詩歌耽于幻想,受楚辭和李白的詩歌影響較為明顯,任奉禮郎期間及以后,不僅描寫樂器及音樂的詩歌多起來,而且詩歌中仙鬼意象明顯偏多。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把目光投射到李賀這一段重要的經歷上來。但是歷代(含當代)的學人都認為這一卑微的官職,對李賀只有負面影響,既讓他感到屈辱壓抑產生心理失衡,又使他貧困潦倒導致身體患病加劇,最后讓他變成“畸形兒”。毋庸諱言,奉禮郎對具有“唐王諸孫”高貴身份的李賀來說,并非理想的職位,但升遷官職有一定的程序,若積以時日,循資遷轉,也不是沒有晉升的可能。再換一個思路,李賀整天生活在繁瑣無聊的職事里,沉浸在莊重肅穆的祭祀活動中,天天都要與樂器、音樂打交道,難道就不會對他產生一些正面影響嗎?
奉禮郎,是太常寺的屬官,太常寺最高長官是正三品的太常卿,“掌邦國禮樂、郊廟、社稷之事,以八署分而理之:一曰郊社,二曰太廟,三曰諸陵,四曰太樂,五曰鼓吹,六曰太醫,七曰太卜,八曰廩犧”(劉昫《舊唐書·職官志三》,中華書局1975年版)。除后面三項外,前五項都與祭祀相關,而祭祀又離不開音樂??梢哉f太常寺是唐代重要的機關,官員設置有:“少卿二人,正四品;太常丞二人,從五品上;太常主簿二人,從七品上;錄事二人,從九品下;府十二人,史二十三人。博士四人,從七品上;謁者十人,贊引二十人。太祝六人,正九品上,祝史六人,奉禮(郎)二人,從九品上。贊者十六人。協律郎二人,正八品上;亭長八人,掌固十二人,太廟齋郎,京、都各一百三十人。太廟門仆,京、都各三十人?!保▍前矗洪L安太常寺合計有290人上班,規模也不算小,如果加上洛陽的人員配置,則多達450人。)在規模較為龐大的供職人員中,奉禮郎負責掌“朝會祭祀君臣之版位。凡樽卣之制,十有四,祭則陳之。祭器之位,簠簋為前,簦钘次之,籩豆為后。大凡祭祀朝會,在位者拜跪之節,皆贊導之,贊者承傳焉。又設牲牓之位,以成省牲之儀。凡春秋二仲,公卿巡陵,則主其威儀鼓吹之節而相禮焉”(《舊唐書·職官志三》)。職務較為瑣碎而且繁忙,幾乎一年四季都有祭祀太廟、巡祀山陵或郊祀的工作,難得的閑暇時間還可能要修整樂器、培訓樂工、校正樂譜、排練演奏等。
兩《唐書》李賀傳記及《唐才子傳》等書,都認為李賀曾任“協律郎”。吳企明先生已在《唐才子傳校箋》一書中作了較為清晰的辨正。但是,我認為雖然李賀不大可能由正八品的協律郎遷為從九品的奉禮郎,但是應當注意這一錯誤中隱含的重要信息:因李賀精通音樂和樂理,又擅長撰寫歌詩,故有這樣的錯訛。從另一個角度看,奉禮郎與協律郎有重要的聯系,即都應該精通音樂。查《舊唐書·職官志》:協律郎“掌和六呂六律,辨四時之氣,八風五音之節。凡太樂,則監試之,為之課限。若大祭祀饗宴奏于廷,則升堂執麾以為之節制,舉麾工鼓柷而后樂作,偃麾戛敔而后止”(《舊唐書·職官志三》)。主要是制定樂律,在祭祀或宴享時主持音樂的開始演奏和終止,相當于現代樂隊的指揮。從情理上看,奉禮郎與協律郎相同之處是在同一地點——太廟、山陵——供職,只是各自分管的工作內容不同,都是為皇帝及其諸王、貴戚、大臣們祭祀時提供服務。不同之處,協律郎還有在皇宮大殿主持演奏的機會(《舊唐書·音樂志二》載:“宴享陳《清樂》《西涼樂》。架對列于左右廂,設舞筵于其間。舊皇后庭但設絲管,大業尚侈,始置鐘磬,猶不設镈鐘,以镈磬代。武太后稱制,用鐘,因而莫革。樂縣,庭廟以五彩雜飾,軒縣以朱,五郊則各從其方色。每先奏樂三日,太樂令宿設縣于庭,其日率工人入居其次。協律郎舉麾,樂作,仆麾,樂止。文舞退,武舞進。若常享會,先一日具坐、立部樂名封上,請聽奏御注而下。及會,先奏坐部伎,次奏立部伎,次奏蹀馬,次奏《散樂》而畢矣?!保┒疃Y郎則只能在太廟和山陵。這兩個職務都與太樂署關系密切。《舊唐書·職官志三》載:
太樂署,令一人,從七品下,丞一人,從八品下。府三人,樂正八人,從九品下。典事八人,掌固八人,文武二舞郎一百四十人。太樂令調合鐘律,以供邦國之祭祀享宴。丞為之貳。凡天子宮懸鐘磬,凡三十六簴。凡大宴會,則設十部伎。凡大祭祀、朝會用樂,辨其曲度章服,而分始終之次。有事于太廟,每室酌獻各用舞。(事具《音樂志》)凡祀昊天上帝及五方大明、夜明之樂,皆六成,祭皇地祇神州社稷之樂,皆八成,享宗廟之樂,皆九成。其余祭祀,三成而已。(五音有成數,觀其數而用之。)凡習樂,立師以教。每歲考其師之課業,為上中下三等,申禮部,十年大較之,量優劣而黜陟焉。凡樂人及音聲人應教習,皆著簿籍,考其名數,分番上下。
太樂署是音樂機構,其提供的音樂演奏既有太廟音樂,也有朝享宴會音樂。李賀在行奉禮郎職責的時候,對樂器的擺放應當也是熟悉的,并有可能對各種樂器演奏的技法也較為熟悉,對樂器奏出的樂音也當有深刻的理解。李賀的職務中還有一項是在山陵祭祀時負責“主其威儀鼓吹之節而相禮焉”,即是說對儀仗隊和鼓吹音樂有宣導責任。這樣,李賀的職責還與鼓吹署有關聯。《舊唐書·職官志二》載:
鼓吹署,令一人,從七品下。丞三人,從八品下。府三人,史六人。樂正四人,從九品下。典事四人,掌固四人。鼓吹令掌鼓吹施用調習之節,以備鹵簿之儀。丞為之貳。凡大駕行幸,鹵簿則分前后二部以統之。法駕則三分減一,小駕則減大駕之半?;侍?、皇后出,則如小駕之例。皇太子鼓吹,亦有前后二部。親王已下各有差。凡大駕行幸,有夜警辰嚴之制。(大駕夜警十二部,晨嚴三通。太子諸王公卿已下,警嚴有差。)凡合朔之變,則率工人設五鼓于太社。大儺,則率鼓角以助侲子唱之。
由于要引導諸王、貴戚巡陵,故李賀的職責還應當與諸陵署有關系,《舊唐書·職官志二》:“諸陵署,令一人,從五品上。錄事一人,府二人,史四人,主衣四人,主輦四人,主藥四人,典事三人,掌固二人。陵戶,乾、橋、昭四百人,獻、定、恭三百人。陵令掌先帝山陵,率戶守衛之。丞為之貳。凡朔望、元正、冬至,皆修享于諸陵。凡功臣密戚陪葬者聽之,以文武分為左右列。諸太子陵令各一人,從八品下。丞一人,從九品下?!奔漓氤颂珡R祭祖和山陵祭祀之外,還有意義較為特殊的祭祀天地四方神祇和山川河岳之神,因此奉禮郎的工作還與兩京郊社署有關系,《舊唐書·職官志二》:“兩京郊社署,令各一人,從七品下,丞一人,從八品上。府二人,史四人,典事三人,掌固五人,門仆八人,齋郎一百一十人。郊社令掌五郊社稷明堂之位,祠祀祈禱之禮。丞為之貳。凡大祭祀,則設神座于壇上而別其位,立燎壇而先積柴。凡有合朔之變,則置五兵于太社,以朱絲縈之以俟變,過時而罷之?!?/p>
由上引文獻可以看出,一個小小的奉禮郎,職責所系是很重大的,且與諸陵、太廟、太樂、郊社等,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李賀有將近三年的時間一直生活在音樂演奏、祭祀典禮的環境中,這不可能不對他的創作產生重要影響。過去的研究者多從屈辱低賤的角度論述對李賀產生負面影響,但李賀獲得這一職位也不是很容易的,既要經過一定的考試,又要依靠門蔭,還據說與韓愈的推薦有關(陳允吉先生在《李賀——詩歌天才與病態畸形兒的結合》一文中說:“元和六年〔811〕春,他〔李賀〕應朝廷的征召,離家去長安擔任奉禮郎一職。此項任命可能是照顧門蔭,這一年恰好韓愈入京為行尚書職方員外郎,李賀之得官疑與其之薦引有關。”(《佛教與中國文學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何況從太常寺的官員設置來看,李賀并非是仆役一類的最低賤者,畢竟是帶有品銜的朝廷正式官員,我認為應該換一種眼光重新打量李賀擔任此職的意義,對出身帝王貴胄的李賀來說,此職固然使他深感屈辱,但對李賀詩歌創作來說,至少意義有三:第一,繁冗雜沓、單調乏味、庸俗拘束的生活必然使他身心俱疲,并帶來生理和心理上的壓抑,從而喚醒了他詩歌創作的沖動,欲借此發泄憂郁,擺脫此種壓力;第二,長期浸潤在太廟或山陵的祭祀音樂環境中,晨鐘暮鼓,笙簧竽瑟,對他理解并精通音樂都會有好處,也對他詩歌運用樂器和樂音的描寫產生實際的影響;第三,長期參加在裝飾考究、古色古香的太廟或壯麗宏偉、雍穆寂靜的陵寢中舉行的祭祀活動,與皇帝、王公貴戚們打交道,沉湎于香煙纏繞、莊嚴肅穆的祭祀跪拜氛圍中,對李賀詩歌描寫幽靈鬼怪肯定有深刻的影響,更是激發他馳騁想象于幽冥世界的現實基礎。從某種意義上講,李賀任職奉禮郎一職,不僅是他的詩歌觀念形成的基礎,更為他選擇創作方向提供了可能。換句話說,如果李賀不擔任此職,則他的詩歌也許不會呈現出這種陰森詭譎的面貌。
(作者單位: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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