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類詞人:追和詞人、檗栝詞人和宗教詞人。前兩類詞人創作方式比較特殊,后一類詞人社會身份比較特殊。追和詞人有三位,即趙構追和唐人《漁父詞》,方千里、陳允平追和清真詞,但這里只介紹方千里,陳允平因成就較高在前文已有論述。檗栝詞人一位,即林正大,專事檗栝前人詩文。宗教詞人包括佛子和道士,釋家詞人可以凈端、如晦為代表,道家詞人可以龔大明、夏元鼎為代表。
首先來看趙、方兩位追和詞人。
趙構(1107—1187),字德基,徽宗第九子,宣和三年(1121)封康王。靖康二年(1127)四月,金人擄徽、欽二帝北行。五月,趙構在南京(今河南商丘)即位,用李綱為相,宗澤為汴京留守,力圖恢復。旋用黃潛善、汪伯彥諸人,避敵南遷,定都臨安。以秦檜為相,乞和于金。紹興十一年(1141),和議成,割地稱臣納貢。三十二年,傳位于孝宗,稱太上皇帝。淳熙十四年卒,年八十一,上尊號曰光堯,廟號高宗。因為趙構的一生主要是在浙江度過的,故列入浙江詞人隊列。
趙構在政治上無所建樹,且以乞和、殺害岳飛等抗金將領在歷史上留下罵名,但是多才多藝,善丹青,精文翰,妙達音律,尤長于書法。紹興元年,追和唐人《漁父詞》詞韻,作《漁父詞》15首,充分顯示出多方面的藝術素養和填詞技巧。茲俱錄如下:
一湖春水夜來生,幾疊春山遠更橫。煙艇小,釣絲輕,贏得閑中萬古名。
薄晚煙林澹翠微,江邊秋月已明暉。縱遠柂,適天機,水底閑云片段飛。
云灑清江江上船,一錢何得買江天。催短棹,去長川,魚蟹來傾酒舍煙。
青草開時已過船,錦鱗躍處浪痕圓。竹葉酒,柳花氈,有意沙鷗伴我眠。
扁舟小纜荻花風,四合青山暮靄中。明細火,倚孤松,但愿尊中酒不空。
儂家活計豈能明,萬頃波心月影清。傾綠酒,糝藜羹,保任衣中一物靈。
駭浪吞舟脫巨鱗,結繩為網也難任。綸乍放,餌初沉,淺釣纖鱗味更深。
魚信還催花信開,花風得得為誰來。舒柳眼,落梅腮,浪暖桃花夜轉雷。
暮暮朝朝冬復春,高車駟馬趁朝身。金拄屋,粟盈囷,那知江漢獨醒人。
遠水無涯山有鄰,相看歲晚更情親。笛里月,酒中身,舉頭無我一般人。
誰云漁父是愚翁,一葉浮家萬慮空。輕破浪,細迎風,睡起篷窗日正中。
水涵微雨湛虛明,小笠輕蓑未要晴。明鑒里,縠紋生,白鷺飛來空外聲。
無數菰蒲間藕花,棹歌輕舉酌流霞。隨家好,轉山斜,也有孤村三兩家。
春入渭陽花氣多,春歸時節自清和。沖曉霧,弄滄波,載與俱歸又若何。
清灣幽島任盤紆,一舸橫斜得自如。惟有此,更無居,從教紅袖泣前魚。
說起《漁父詞》,讀者自然會聯想到浙江詞史上的第一位杰出作家張志和。張志和的五闋《漁歌子》,是中國詞史上第一組真正意義上的《漁父詞》,《漁父詞》的得名即源自《漁歌子》所詠漁父形象。換句話說,《漁父詞》的第一位作者,就是張志和。這是真隱士所寫的真正具有隱逸情懷的《漁父詞》。其后便陸續有人庚和。本書第一章有詳細介紹。趙構這一組《漁父詞》也是張志和《漁歌子》影響下的產物。詞調下原有小序云:“紹興元年七月十日,余至會稽,因覽黃庭堅所書張志和漁父詞十五首,戲同其韻,賜辛永宗。”可見是高宗逃亡途中的創作。紹興元年即1131年。辛永宗,時為御營統制。逃亡時能有這樣的雅興,著實讓人稱奇。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趙構這組詞所庚和的對象,其實并非張志和本人所賦五首《漁歌子》,而是宋時坊間唱本《金奩集》卷末所附錄的十五首《漁父》詞,即顏真卿、陸羽、徐士衡、李成矩、南卓、柳宗元等人的唱和之作。第一,張志和留下的《漁歌子》僅五首,趙構所和多達15首,而且趙詞中找不到與張詞中任何一首詞押相同韻字的詞作。第二,趙構的十五首作品,其韻字與《金奩集》所載十五詞完全相同,只是順序不一。因此可以得知趙構所和并非張志和原唱。
不過,就詞論詞,趙構的這十五首《漁父詞》,其藝術性并不遜色于張志和的五首《漁歌子》。關于這一點,前人也有同感。南宋后期的廖瑩中在《江行雜錄》中就說:“至于一時閑適寫景之作,則有《漁父詞》十五章,又清新簡遠,備騷雅之體。……觀此數篇,雖古之騷人詞客,老于江湖,擅名一時者,不能企及。”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七說得更明確:“唐張志和制《漁父詞》,清超絕俗,和者甚多,皆遜原唱。……唯高宗所制同工異曲,幾駕原唱而上之。”甚至將趙詞的“調高韻遠”看成是“中興氣象”。當然,文學創作首重獨創,既為庚和,便難逃擬效之名跡,其藝術成就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原作相提并論。
現在單憑詞序中簡單的幾句話,已無從得知趙構創作這組《漁父詞》時的真實心境和真正用意了。是故作鎮靜、安定人心的高明伎倆?還是倉惶驚恐、疲憊厭倦的心理遁逃?是浙北山溫水軟、清明秀美自然風光的激發?還是處變不驚、悠然自得的精神遠游?抑或竟是比興寄托、自比漁父的形象寫照?也許兼而有之,但一、二兩種情況恐怕是最明顯也最重要的。因為如是“清超絕俗”、“調高韻遠”的詞作,按理當賜予文臣,由此引發一場君臣唱和亦在情理之中;但趙構卻偏偏賜給了擔任御營統制的武臣辛永宗,這就意味頗深了。僅此一件小事,也可看出趙構的機變與城府。
當然,人品不等于文品,我們也不必以人廢言。趙構這15首《漁父詞》,確實取得了可與前人爭鋒的成就,應予肯定。具體說,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以組詞的方式,從不同的角度和層面,刻畫出一個超凡脫俗的漁父形象,是對張志和以來“漁父”形象的豐富和發展。《金奩集》所載15闋漁父詞,是眾人的和作。既是集體創作,則漁父形象亦因人而異。趙構這15首詞,則是從不同側面反映同一漁父形象。第二,除表現漁父超凡脫俗、委運任化的傳統形象外,還進一步描述漁父遺世獨立、耿介自守的情操。這主要表現在第九首中。第十一首中亦有流露。第三,與題旨的表達相一致,多以清健之筆,勾勒蕭疏淡遠之景。15首詞作,每一首都可以成為反映“林泉高致”的極佳題材。事實上,趙構本人即曾自繪其詞。據清人胡敬《西清札記》卷二記載,“宋思陵《逢宵睡起圖》,絹本,設色畫,溪山云樹,孤棹沿流,舟中人作欠伸狀,自題行楷書:‘誰云漁父是愚翁(下略)。’璽二:‘紹興’、‘壽皇書寶’。”第四,寫景重在傳達意境神韻,不以工筆細描為勝。第五,選取富于野趣和遠韻特征的蕭疏景致,表達隱逸和脫俗的題旨。與表現漁父形象的高潔品格相一致,同時也受令詞篇幅的限制,這些詞作在寫景時都是以寫意為主,攝取景物的最富于象征性的典型特征,如寧靜、淡泊、清新、野逸、生趣等,以便烘托、陪襯漁父不同流俗的形象和人格。第六,白描和點染相結合,清淡之中有鮮麗,既得寧靜致遠之致,又有引人遐思之韻。如第二首中的“江邊秋月已明暉”,第四首中的“錦鱗躍處浪痕圓”,第五首中的“明細火”,第八首中的“舒柳眼”、“浪暖桃花”,第十二首中的“明鑒里,縠紋生,白鷺飛來空外聲”,第十三首中的“無數菰蒲間藕花”,都是用鮮麗的物象點染疏淡的背景,給人以清新明麗的視覺美感。最后,語言表達清新自然,鮮明生動,簡練樸素,是文人情趣與民間風味的結合。當然,這也是塑造漁父這個兼具漁民和士大夫雙重屬性人物形象的需要。太俗則是真漁民,太雅則是假漁父,皆非張志和法乳所育。
所以,總體看,趙構的《漁父詞》是一組成功的和韻作品,頗多新意,也是對漁父詞的豐富和發展。就詞論詞,趙構尚不愧為一個高明的詞家。
方千里,生卒年不詳,衢州信安人。嘗官舒州簽判。著有《和清真詞》,皆和周邦彥詞。是書編次與陳元龍注《片玉集》相同,自第一卷首闋《瑞龍吟》起,至第八卷末《滿路花》止,逐首和作。其九、十兩卷及第八卷之《歸去難》、《黃鸝徙碧樹》兩首則付諸闕如。
就詞律和詞藝而言,周邦彥在兩宋詞史上具有結北開南的重要地位,甚至確實無愧“詞中老杜”的美譽。南宋時期,追捧效仿者絡繹不絕,在在皆是,甚至出現了專和其詞的作者,以楊澤民(1182—?)、方千里和陳允平最為典型,吳文英亦多用清真自度曲。近人楊易《周詞訂律》取方千里、楊澤民、吳文英、陳允平諸同調詞匯校其四聲,齟齬者甚少;不過,與夢窗的別開生面、西麓的本色猶存、楊氏的較有個性相比,方氏之和清真便是典型的依樣畫葫蘆了。《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九十八云:“邦彥妙解聲律,為詞家之冠,所制諸調,不獨音之平仄宜遵,即仄字中上、去、入三音亦不容相混,所謂分刌節度,深契微茫,故千里和詞,字字奉為標準。”方氏亦步亦趨,因律填詞,字斟句酌,吻合無差,卻少有動人樂章,從而背離了文學創作的基本法則,也就失去了文學創作的根本意義。
不過,逐篇閱讀方氏所存詞,排沙簡金,一二闋小令尚可稱佳。如《一落索》云:
月影娟娟明秀,簾波吹皺。徘徊空度可憐宵,謾問道、因誰瘦?不見芳音長久,鱗鴻空有。渭城西路恨依然,尚夢想、青青柳。
此詞和清真《一落索》:“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濕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潤玉簫閑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同樣是寫閨思,但千里此闋確實技勝一籌。“簾波吹皺”一句,狀景生動如在目前,既貼切又精警。末二句翻用前人詩句,亦含蓄有余味。
千里集中,以《少年游》一闋為最佳。詞云:
東風無力揚輕絲,芳草雨余姿。淺綠還池,輕黃歸柳,老去愿春遲。欄干憑暖慵回首,閑把小花枝。怯酒情懷,惱人天氣,消瘦有誰知!
此闋和清真《少年游》:“朝云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當時,小橋沖雨,幽恨兩人知。”清人丁紹儀極賞此闋,且以為“起二句即寓君子道消小人道長意,措語極婉”①。如此,則將一首追憶戀情的艷詞,翻新為一首傷老憂生的感懷之作了。丁氏也許求之過深,但細味詞句,其間似乎確有一股幽怨不平之氣;至少,也是借閨中人來傳達類似的心緒。
另外,清人劉體仁《七頌堂詞繹》還曾說:“千里和美成詞,非不甚工,總是堆煉法,不動宕。唯‘鴻影又被戰塵迷’一闋,差有氣。”僅此一句,已頗露生氣,惜不知劉氏自何處閱得此詞。
其次說檗栝詞人林正大。
檗栝,亦作“隱括”,指就原作進行剪裁改寫。
林正大,生卒年不詳,字敬之,號隨庵,永嘉人。寧宗開禧中,為嚴州學官。正大長于詞,所著《風雅遺音》皆取前人詩文,檗栝其意,制為雜曲。效仿蘇軾檗栝陶淵明《歸去來辭》故例,在每首詞之前,仍全載本文。對于檗栝詞,因其殊少創意和個性,歷來評價不高。不過,林正大有他自己的看法,其自序《風雅遺音》云:
古者燕饗則歌詩章。今之歌曲,于賓主酬獻之際,蓋其遺意。乃若花朝月夕,賀筵祖帳,捧觴稱壽,對景抒情,莫不有歌隨寓而發。然風雅寥邈,鄭衛紛綸,所謂聲存而操變者,尤愈于聲操俱亡矣。則懷似人之見,得無有感于昔人之思乎?
世嘗以陶靖節之《歸去來》、杜工部之《醉時歌》、李謫仙之《將進酒》、蘇長公之《赤壁賦》、歐陽公之《醉翁記》類凡十數,被之聲歌,按合宮羽。尊俎之間,一洗淫哇之習,使人心開神怡,信可樂也。而酒酣耳熱,往往歌與聽者交倦,故前輩為之隱括,稍入腔調。如《歸去來》之為《哨遍》,《聽穎師琴》為《水調》,《醉翁記》為《瑞鶴仙》。掠其語意,易繁而簡,便于謳唫,不惟可以燕寓歡情,亦足以想象昔賢之高致。余酷愛之,每輒效顰而忘其丑也。
余暇日閱古詩文,擷其華粹,律以樂府,時得一二,裒而錄之,冠以本文,目曰《風雅遺音》。是作也,婉而成章,樂而不淫,視世俗之樂,固有間矣。豈無子云者出,與余同好,當一唱三嘆而有遺味焉。
此序雖為林氏自序,大可看作檗栝派宣言。如此看來,至少在主觀上,檗栝派是有明確的詞學主張和嚴肅的創作態度的。林氏以為,聲操并茂的風雅乃詞家正軌,聲存而操變則成詞中之鄭衛矣。風雅正聲,昔賢高致,多在詩文,若擷其精華,律以樂府,婉而成章,則可以昔賢之高致、古詩文之風雅,來矯正時下的淫靡習氣了。
只是檗栝的填詞方式,已自錮了創新的手腳,很難取得較高成就。《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卷二百即批評林氏“語意蹇拙,殊無可采”。筆者瀏覽《和清真詞》,亦遺憾佳篇之難覓。此外,林氏于音律并未諳熟精通,故其所括,頗多失律現象。夏承燾先生指出:“校《風雅遺音》兩卷完。用韻頗雜,又非永嘉鄉音,破句律平仄處亦甚多。佳者不過十首左右,有二、三首幾不成韻語也。”①
在林氏41首作品中,以括晚唐盧仝《有所思》詩成《滿江紅》一闋為最佳,茲舉以為例。詞云:
為憶當時,沉醉里、青樓弄月。閑想像、繡幃珠箔,魂飛心折。羞向妲娥談舊事,幾經三五盈還缺。望翠眉、蟬鬢一天涯,傷離別。尋作夢,巫云結。流別淚,湘江咽。對花深兩岸,忽添悲切。試與含愁彈綠綺,知音不遇弦空絕。忽窗前、一夜寄相思,梅花發。
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曾說:“此詞檗栝盧仝《有所思》詩意,筆頗清老,而少駘蕩夷猶之致。”盧仝原詩如下:
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青樓珠箔天之涯。天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蟬鬢生別離,一望不見心斷絕。心斷絕,幾千里。夢中醉臥巫山云,覺來淚滴湘江水。湘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含愁更奏綠綺琴,調高弦絕無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相比之下,盧詩寫得煙波萬疊而靈氣酣暢,秾麗怪奇而饒有風致,乃個中人自訴;林詞則沉潛凝重,清健精絕,生新拔俗,有似老儒代擬。一駘蕩一清老,各具其妙。
最后,簡單談一談兩宋浙江詞史上的宗教詞人。
兩浙有崇奉宗教的悠久歷史,浙東尤多佛寺道場、洞天福地。宋代統治者一直提倡儒、釋、道三教互補,共同為國家政治服務,兩宋浙江詞中亦不乏佛子、道士手筆。據上一章《兩宋浙江詞人區域分布及其存詞數量表》進行統計,佛教詞人計有圓禪師、凈端、如晦、元凈、南軒5家,道教詞人計有張伯端、龔大明、夏元鼎3家。這里只介紹有較好詞作傳世的作者。
首位是釋凈端。凈端,字明表,姓邱,歸安(今湖州吳興)人。肄業吳山解空禪院,參龍華齊岳禪師得悟。叢林中號端師子,自號安閑和尚。崇寧二年卒,年七十二。著有《吳山集》,已佚。
凈端今存詞5首,其四為調寄《漁家傲》的漁父詞,宣揚佛家大義,文學意味不強。余一為調寄《蘇幕遮》的救荒詞,較有價值。詞云:
遇荒年,每常見。就中今年,洪水皆淹遍。父母分離無可戀。幸望豪民,救取莊家漢。最堪傷,何忍見。古寺禪林,翻作悲田院。日夜燒香頻□□,禱告皇天,救護開方便!
這是21200多首宋詞中,唯一一首真正意義上的憫農詞,有較高的文獻學價值,彌足珍貴。
第二位是釋如晦。如晦,名仲皎,居紹興明心寺,與王铚相酬答,有詩傳世。存詞1首,曰《卜算子·送春》:“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畢竟年年用著來,何似休歸去?目斷楚天遙,不見春歸路。風急桃花也似愁,點點飛紅雨。”風調絕似《花間》,又有民歌韻味。末尾化用前人詞句亦自然貼切。“畢竟”二句的反問,無理而有妙趣,道盡癡情人的執著和幻想。
第三位是道家詞人龔大明(1168—1238)。大明字若晦,仁和(今杭州)人。寧宗聞其名,召其禁中齋修,賜號沖妙大師。大明存詞共6首。《山居》組詞五首,缺調名。其中三、四兩首頗有文學意味,俱錄如下:
山居好,山居好,竹杖芒鞋恣幽討。坐分苔石樹陰涼,閑數落花聽啼鳥。
山居好,山居好,斫月鋤云種瑤草。泠泠碧澗響寒泉,簌簌落花風自掃。
另一首《西江月·書懷》,則是這位道長的夫子自道。詞云:“我本無為野客,飄飄浪跡人間。一時被命住名山,未免隨機應變。識破塵勞擾擾,何如樂取清閑?流霞細酌詠詩篇,且與白云為伴。”
第四位是道家詞人夏元鼎。元鼎字宗禹,永嘉人,生卒年不詳。少從永嘉諸老游,屢試不第。嘗入山東幕府,奔赴燕趙間。寶慶中為小校武官,年未五十,棄官入道。好觀《陰符》,游南岳祝融峰,自云受仙人指授,因號云峰散人。有《蓬萊鼓吹》一卷。存詞30首,《滿江紅》一闋差強人意,可以一讀。詞云:“人世何為?江湖上、漁蓑堪老。鳴榔處,汪汪萬頃,清波無垢。欸乃一聲虛谷應,夷猶短棹關心否。向晚來、垂釣傍寒汀,牽星斗。砂磧畔,蒹葭茂。煙波際,盟鷗友。喜清風明月,多情相守。紫綬金章朝路險,青蓑箬笠滄溟浩。舍浮云、富貴樂天真,釃江酒。”
至此,筆者用整整兩章篇幅,終于將宋代浙江詞繁榮和發展的基本情況和主要成就敘述完畢。相信廣大讀者對“宋代是浙江詞的繁盛期,流派眾多,名家輩出,佳作如林”,以及“在此期間,浙江詞在百花齊放的基礎上,已逐漸形成具有浙江區域文化特色的詞體風格,最終確立起了尚藝、崇雅、尊情、重寄的詞學理念,對后世有重大影響,清代浙西詞派實結胞于此時”的論斷,會首肯心折,從而認識到兩浙地區在宋代詞史上的重要地位和深遠影響。
①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卷九,見唐圭璋《詞話叢編》第三冊,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2686頁。
①《天風樓學詞日記》1940年2月12日,《夏承燾集》第六冊,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7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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