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歸隱做神仙——讀許有壬詞
陶淵明當官,發現官場氛圍及生活方式與自己興趣不對,斷然辭官歸田,在歸鄉途中寫下了著名的《歸去來兮辭》,辭中“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識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搖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等名句,千百年來不知感動了多少意趣相投者。陶公當官,官職不高,最大也就是縣令;時間不長,前后只有十三年,其中還有幾次上上下下、斷斷續續,真正在官職上的時間,還要少得多。可貴的是他說走就走,走得輕松飄逸,眼睛所見是“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心中所感是“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追求的是遠離是非官場,把自身融進大自然的生生不息。于是成了千古第一隱逸詩人。
元朝中后期,在蒙古人的朝廷里,有一位漢族大官名叫許有壬,他有一闋自訴心曲的《沁園春》很有意思:
老子當年,壯志凌云,巍科起家。被塵囂沸耳,鏖成重聽;簿書瞇眼,攻作昏花。天上歸來,山中絕倒,部曲黃牛鼓吹蛙。閑宮好,判園丁牧豎,一日三衙。平生幾度天涯。恰艤住、飄飄泛海槎。向竹林苔徑,時來教鶴;山泉石鼎,自為烹茶。庭下花開,樓頭雨霽,盡著春風笑鬢華。功名事,問西山爽氣,多少煙霞。
許有壬學問很好,少年得志,二十出頭就進士及第進入官場,在官場五十年歷七朝皇帝,官至正二品中書左丞,其地位和經歷,該是常人羨慕的對象。但該闋詞中讓人讀出了寄身官場的勞苦和無奈,表達了辭官歸田的輕松喜悅。
詞的上片開頭三句不無自豪地回憶起青年時期“巍科起家”、進士及第的得意和自負,“壯志凌云”該是初入仕途時心態的真實寫照。出乎意料的是,幾十年官場經歷,讓詞人不堪重負,積勞成疾。后四句詞人只是簡單地用沸耳的塵囂和積案瞇眼的簿書來代指官場的勞累與繁雜,是這樣的氛圍和事務把一個胸懷凌云壯志、朝氣蓬勃的年輕官員在不知不覺中折磨成了耳聾眼花的老者。從“天上歸來”到上片末的六句,筆調由沉重轉向輕松,由痛苦轉為喜悅,由低回轉為高昂,給人一種歡天喜地慶解放的感覺。山中的黃牛、青蛙是其部下,園丁、牧童是其左右,喧鬧的蛙聲是儀仗鼓吹的樂隊,這時詞人仿佛又想起自己是一個朝官,于是面對山野眾生發起朝威,還是“一日三衙”地與它們過堂,其滑稽讓人大笑絕倒。
輕松快樂的情緒延展到下片,詞人要在竹林苔徑間與白鶴對語,要提壺就水在山泉邊烹茶,在山間小院看春暖花開,看雨后彩虹。什么歲月風霜、功名利祿全都拋到九霄云外,讓空靈的身心永遠陶醉在西山爽氣、天邊煙霞之中。
許有壬另一闋《水龍吟》更道出了高官的苦衷:
半生人海風波,謗書盈篋從文致。歸來結構,且圖跧伏,敢求華麗。朝暮娛人,水聲山色,柳陰花氣。笑彤闈紫闥,浮沉十載,更幾載、成何事。好是西成咫尺,秫田風、已飄香味。安排小甕,從今不怕,鄰翁酒貴。更筑詩壇,陪君游刃,周旋余地。但有人來問,金鑾舊話,便昏昏醉。
許有壬之前,當過一品宰相的晏殊、歐陽修、王安石、耶律楚材,還有與他同朝略先的許衡、劉秉忠官職與他相似,在這些高官大文人的詞作中,有官場勞累的嘆惜,有歸隱的輕松和野趣,卻很少有直書官場險惡、誠惶誠恐的自警自戒。
詞的上片直書歸隱的原因是謗書盈篋的宦海風波。詞人用了《戰國策·秦策二》中的一個典故,說的是魏文侯封樂羊為大將進攻中山,三年攻克,凱旋時樂羊請功,魏文侯抬出了滿滿一篋子大臣們批評誹謗樂羊久攻不下、貽誤戰機的意見書,把樂羊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避罪唯恐不及,哪里還敢請功。
詞人用這個典故自比,說自己在中書左丞這個權力中心的位置上雖然辛辛苦苦,全身心投入十來年,但絲毫不敢言功。一朝辭官歸來,只能在偏僻的地方草草搭間小屋,能避風遮雨,夠棲身即可,哪里敢奢求華麗。早晚娛樂心性的是不花錢的“水聲山色,柳陰花氣”,是田野風光稻麥飄香,自己學會釀酒,就不怕旁邊的酒坊漲價。興致來的時候,邀約文壇詩友一起野游作詩,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如果有人問起朝廷官場舊話,那就無可奉告嘍,為了不使問話人尷尬,也為了堵住所有這類話題,最好的辦法是假裝酒醉昏睡。
有一句古話:將軍卸甲不論兵。為什么不論?可能一是因為用兵之操勞,二是用兵之兇險,三是兵家之算計,四是戰場之血腥,五是生死之難卜等因素,讓過來人不堪回首,想而生畏,所以不論。許有壬雖然不是將軍,但運籌官場和用兵有許多相通之處,甚至處朝廷權力中心,更是隨時都面臨著巨大的政治風險,稍有不慎就是災難,所以說高處不勝寒,當事者為全身遠禍,更應倍加小心,半個字不可亂說,最好的辦法是裝醉昏昏睡。
古代文人雖然大部分都有學而優則仕的理想,很多人通過科考途徑進入仕途,但進入官場之后才發現理想與現實的反差有多大,于是發出聲聲悲嘆:嘆惜官卑職小徘徊不前;嘆惜拋妻離子背井離鄉;嘆惜明槍暗箭宦海風云;嘆惜官務纏身虛度年華。與許有壬同時的河北人張埜,學問很好,官居翰林院學士,也厭倦了如他在《沁園春》中所說的“半世游從,到處奉迎”的官場生活,在一首《青玉案》中悲嘆:“征衫著破愁成縷,留滯京城甚時去。旅館蕭條情最苦。燈無人點,酒無人舉。睡也無人覷。”張埜更有一首看破人生的《鵲橋仙》:
無窮前古,無窮后世。分得中間百歲。人生七十古來稀,況八九不如人意。榮枯夢幻,功名兒戲。爭甚一時閑氣。勸君從此更休癡,且拚卻、花前沉醉。
與許有壬同時,終生布衣的周權,有一闋難能可貴的《水調歌頭》:
亭小可容膝,真似寄鷯枝。客來休訝迫窄,老子只隨宜。鳧鶴短長莫問,鵬逍遙自適,何暇論成虧。萬事一尊酒,齊物物難齊。種株梅,移個竹,鑿些池。添他無限風月,盡可著吾詩。世上黃雞白日,門外紅塵野馬,役役付兒癡。起舞一揮手,天外片云飛。
周權是浙江人,當時詩名很大,有人推薦職務未就。也有一種說法是推薦未獲準,但終生布衣是實情。他常常和當時的文人官員趙孟頫、虞集、歐陽玄等詩詞唱和。一輩子懷才不遇,在山水之間,與漁樵為伍,瓶無隔夜之粟,輕衫短帽,只身飄零。他在一闋《沁園春》中自我解脫:“底須役役勞形?但方寸、寬閑百念輕。況末路逢人,眼應多白;東風吹我,鬢已難青。酒浪翻杯,劍霜閃袖,磊塊頻澆未肯平。”詞中表達出一些無奈和憤懣,一方面竭力自我安慰自我解脫,一方面又明白說出不能用世而形成的心中塊壘,用再多的酒也難以澆開。但是隨著年紀增大,閱歷的豐富,周權在前邊所引的《水調歌頭》中表達出的思想情緒,就顯得很平靜很隨和,心中沒有了塊壘。在老周權眼里,大殿和小亭、大鵬和小鳥都沒有太大的區別,萬事一杯酒,不必論成敗,只要逍遙自適即可。眼中只有山水草木,心中只有詩詞歌賦,張口說一些漁樵野語,伸手摘幾片天邊白云。這是布衣人生的終點,在人生旅途上,簡單地跑了一小段,沒怎么跑出去,一輩子的生活方式沒怎么變,同樣的生活方式,年輕時因為心中有些塊壘,所以憤憤不平,很不高興,年老之后自己消除了心中塊壘,一切就顯得那么優美舒適,比神仙都愉快。
許有壬告老還山之后,也是回到這么一個終點,他有一闋《鵲橋仙》讓人很著迷:
花香滿院,花陰滿地。夜靜月明風細。南坡一室小如舟,都斂盡、山林清致。竹簾半卷,柴門不閉。好個暮春天氣。長安多少曉雞聲,管不到、江南春睡。
這真是一闋神仙詞,上片描繪出一幅迷人的仙境,在仙境中詞人雖然只筑有一丁點兒的如舟小屋,卻盡收山水之情致。下片說詞人的這間小屋完全開放在山水之中,有簾只是半卷,有門還是常開。詞中“長安”代指朝廷官員,“曉雞聲”代指官員號令和事務,這些令人心煩的紅塵雜務,永遠傳不到這間仙境中的南坡小屋。
許有壬在官場繞了一大圈,經歷了很多很多坎坷艱險,從形式到心理歷程,還是回到了和周權一樣的起點,這人哪,早知跑出去那么累,那么危險,還跑出去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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