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都在水山中
——序王勇超先生《五臺吟》
日前,收到王勇超先生即將付梓的舊體詩稿《五臺吟》,書房夜燈之下細細品讀,有兩句像夏日的彩虹一樣映入眼簾:
理趣無非花草內,
詩情都在水山中。
《飛車吟》
心中就想,這兩句若抄錄下來懸之書房,允為恰當。這么見性情的妙句,值得日夕觀之。
我最初認識王勇超并不是因為詩,而是他的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院。中國的文人自古以來沒有不喜歡夏鼎商彝、秦磚漢瓦、晉帖魏碑、唐絹宋紙之類的古董,也不會不喜歡江河騰涌、群峰逶迤、古澗危樹、野渡孤舟之類的山水。古董連著歷史,山水產生天籟,文人舍此兩者,便少了靜雅與情趣。我雖為楚人,卻喜歡西安及三秦大地,蓋因此處人文底蘊深厚,歷朝古董特別是中世紀之前的物產,多且精湛。我常說,西安城中的文人,十之八九都是古董收藏家,城中的商賈,十之八九都會弄一個私家博物館。鄭板橋說揚州“千家有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稱種田”,襲其意而說西安,可謂“千家人戶留文物,十里長街看漢唐”。如果說明清故宮在北京,那么整個一座西安就是一座漢唐的故宮了。
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位西安友人告訴過我,位于長安區五臺鎮上的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館值得一看,那是一位民營企業家興造的。文物之豐,收藏之富,于三秦僅見。不少黨和國家領導人都親往參觀。前年冬天機緣成熟,由西安市委宣傳部馬銳副部長陪同,前往五臺鎮參觀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院,王勇超院長親自陪同參觀介紹,看完之后,應主人之請,我題辭一紙,書“大吃一驚,大開眼界”八字。院中的展館,幾乎全是從各地拆來重新裝建的古代名人院落,其規模與品級應為國內之最,院中所收藏陳列的漢唐石雕、明清建筑、佛道經卷、歷代字畫,特別是民國時期的名人墨跡,均為上乘。看了這些文物,不用深談,就知道主人經歷了多少曲折,花費了多少心血,受過了多少磨難。誠如勇超先生自己所說:
俗有良風民有魂,
國無傳統世難尊。
輕拋萬貫因何事,
留下中華一點根。
《良俗吟》
將數萬件文物萃藏于一院,除了“輕拋萬貫”,恐怕還得“費盡移山心力”,還得有數十年如一日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執著。
此次參觀,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王勇超性木訥,不肯多講話,但從他憨厚的笑容中,我看到了一位立志“留下中華一點根”的文化守望者的篤定與責任。歸途中,情不能禁,我在手機上寫下了《參觀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館并贈王勇超先生》詩四首:
秦川南北復西東,
民俗收藏一院中。
歲月無情人有意,
遺珠今又伴春風。
漢代風華唐氣象,
寸毫彩墨嘆無窮。
雕梁刻石埋荒徑,
一夕歸來化彩虹。
五臺鎮上影重重,
古宅連楹若漢宮。
感物思鄉游子意,
老槐樹下日初紅。
每臨廢壘悵晴空,
又見麒麟夕照中。
故國神游逢舊雨,
尋常巷陌揖英雄。
人還未到西安下榻處,我就將以上詩句發到王勇超的手機上。在我眼中,他就是一位真正的文化英雄了,因此有相見恨晚之意。但是,更有不曾讓我想到的是,當天夜里,勇超先生亦從手機上傳來他的和詩,題為《熊召政先生參觀敝院后,賦詩四首相贈。余感佩既深,不揣淺陋,次先生韻而和之》:
我居西邑子居東,
秦楚連心赤縣中。
筆底龍蛇飛舞急,
誰將翰墨召春風?
毓秀英山含氣象,
才高八斗意難窮。
詩壇共仰森林手,
華夏碧天現彩虹。
朱明正史霧重重,
龍虎風云斗帝宮。
一自高歌金縷曲,
刀光劍影血流紅。
興亡繼絕志凌空,
多少遺珍苦雨中。
冬夜聞君相勉語,
五臺文物敢爭雄。
如果說下午參觀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院的藏品讓我對王勇超第一次大吃一驚,那么,讀到這四首和詩,我對王勇超第二次大吃一驚了。我原以為勇超先生只是一位深愛收藏的企業家,卻沒想到他竟是藻思其胸、繾綣其情的才子。頓時,“斯文同骨肉”的感受更是拉近了我們兩人之間的感情距離。從此,我們以詩為媒,交往漸多。
關于寫詩,勇超先生在《五臺吟》詩集中第一首詩就表明了心志:
今生不欲做詩人,
聊借小詩表素心。
既獲魚珠須健忘,
莫思筌櫝貴于金。
說得明白不過了,勇超不是以詩釣譽,以詩獲名,而是借詩澆心中塊壘,抒真實性情。這本詩集共分十輯,收錄三百一十九首詩,或瞻風物,或咀英華,或品世情,或鉤史跡,或寄友聲,或親翰墨,果然都是信手拈來,肆意鋪陳,真的有那種漫卷詩書況味人生的達觀意緒。
如對景生趣,活取古人之意:
前日見山不是山,
昨天細看又非山。
今晨靜立窗邊望,
依舊青山天地間。
《望山有感》
如悵世懷人,情無浪擲:
世間眾仰真君子,
天下人尊大布衣。
譽滿書壇無愧怍,
神游故國有光輝。
《憶衛俊秀先生》
如思念親人,肝膽俱慟:
五臺獨坐自沉吟,
忽憶當年淚滿襟。
五歲初嘗白麥面,
當時痛煞老娘親。
《五臺憶昔》
凡此種種,不一而舉。從認識論的角度來看,舊詩比之新詩,其寫作更具私密性。讀古人詩集,可以看到作者貫穿始終的生命史、心靈史。勇超先生承繼了這個傳統,讀他的《五臺吟》,可以從中看到他的奮斗、他的經歷、他的志向與好惡、他的歡樂與憂傷。我想,這本詩集之所以被他定為《五臺吟》,乃是因為他一手創立的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院建在五臺鎮。鎮子后頭的五臺山,是終南山最為著名的山峰,為區別山西的五臺山,當地人以“南五臺”稱之。對于游客,南五臺是一處名勝,對于勇超先生來講,五臺是他的人生,是他一生事業的歸宿。
去年歲暮,勇超先生邀我到關中民俗藝術院過六十歲生日,我欣然前往。那一天,我穿著唐裝坐上暖轎,著實過了一個傳習千年的秦地傳統風俗的壽辰,至今回想,猶感溫馨。記得分手時,我對勇超說,來年一定與他一塊登一次南五臺,在那嵯峨的峰頭當一次唐詩的驢友,勇超先生說他很期待。誰知俗累太多,竟難得半日之閑。眼看又到歲暮,只能與勇超先生再約明年了。
祝愿勇超先生燦爛的人生剛剛開始,更多的燦爛的詩篇還在后頭的日子里等待著他。
2014年12月14日
上一篇:熊召政《生命與文學的序曲——陳為散文集序》
下一篇:熊召政《南水北調工程的影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