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九
謝安列傳
昔日王謝,百年望族,而烏衣巷中,最顯魏晉風流的,卻只有一人,他就是一朝宰相謝安。他是真正的貴族,一生流連至雅;他是最后的名士,平生志愿唯有寄情山林江湖;他是亂世的君子,挽狂瀾,扶危廈。
名士風流
謝安,字安石,其父曾任太常。謝安四歲時,譙郡桓彝便贊嘆說:“這個孩子風神秀徹,將來一定不輸于王承。”稍大一些,謝安便因聰慧敏捷而愈發出眾,連名臣王導都很器重他,因此他年紀雖小,卻有很高的聲望。謝安之風流瀟灑堪稱古今無雙,朝廷多次征辟他,他都以生病為由推辭,寄居于會稽,常與王羲之、許詢、支遁等人暢游山間,或歌詠辭賦,如神仙一般,毫無出仕之意。謝安名聲太盛,揚州刺史庾冰多次到郡縣催促,謝安不得已,只能上任,結果剛剛一個月,他便辭官回到山水之間。之后,不管何人征召,一概不就。他曾經游弋于臨安山中,坐在石室里,對著山谷中的溪水悠然嘆道:“這與伯夷差不多了吧。”一次,謝安與好友孫綽等人在海上泛舟,不想遇到海浪,當時波濤洶涌,人人恐懼,只有謝安依舊長嘯吟唱,眾人受他感染,也都安下心來。經歷此事,人們無不佩服謝安的雅量。人們因為欣賞謝安而競相效仿他。謝安因天生有疾,鼻音很重,可名流們卻都喜歡他吟詠時的聲音,為了模仿他,竟有人用手掩住鼻子說話。
謝安雖然灑脫,卻也知道自己早晚不免出仕。謝氏一族是當時僅次于王氏的百年望族,簡文帝司馬昱做宰相的時候就曾經預言:“謝安既然能與人們同樂,就不能不與人們同憂,因此征召他,一定會來。”當時,謝安的弟弟謝萬為西中郎將,大權在握,謝安雖然不出仕,名望卻在謝萬之上,自然有望成為首輔。謝安的夫人劉氏曾經指著富貴的族人說:“你怎么不像他們一樣?”謝安掩著鼻子說:“恐怕我早晚也得這樣。”后來,謝萬失勢被廢,為了擔負起家族的興旺重任,謝安只得出仕,此時,他已經年過四十了。
謝安來到征西大將軍桓溫手下為司馬,桓溫十分高興,兩人終日暢談。謝安先后歷任吳興太守、侍中、吏部尚書、中護軍。司馬昱病篤之時,桓溫上疏推薦任命謝安為顧命大臣。司馬昱駕崩之后,桓溫有了不臣之心,他率領大批將士來到山陵,叫謝安和王坦之出來,想伺機除掉他們。王坦之害怕,問計于謝安。謝安神色不變,說:“晉室的存亡便在此一行了。”見到桓溫后,王坦之因緊張而汗水涔涔,竟將手板拿倒了。謝安則鎮定自若,從容就席,并對桓溫說:“我聽說諸侯有道,當鎮守邊疆,您何必在墻后安排兵士?”桓溫笑著說:“正因為不得已才這樣啊。”說著,屏退了伏兵。就這樣,謝安于淡定間壓制住了桓溫的囂張氣焰,也避免了一場政治沖突。
孝武帝司馬曜即位時正值壯年,卻要受制于桓溫,幸虧謝安、王坦之盡忠輔佐。桓溫病重之時,要求朝廷為他加九錫。自漢代以來,加九錫幾乎成為權臣篡位的先兆,因此謝安看到詔書后便以修改為名,將之壓下,如此反反復復幾個月,直到桓溫病死。桓溫死后,謝安出任尚書仆射,領吏部,加后將軍。成為輔政大臣后,謝安秉承忠義,輔佐司馬曜。當時的東晉政治局面緊張,危如累卵,外有強敵寇邊,梁益失守,樊鄧淪陷。謝安綏靖各處,以求長治久安,施行德政,文武官員無不盡心效命,四海咸服,人們都認為謝安為政堪比王導,而文雅尤過之。建康城戰亂不斷,宮室殘破,謝安便要興修宮殿,尚書令王彪以外寇為由勸阻,謝安仍舊我行我素,將建康城的宮室修建得頗具規模,而百姓們毫無勞役之怨。
司馬曜親政后,加封謝安為中書監、驃騎將軍、錄尚書事,后又加司徒、侍中、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及幽州燕國諸軍事、假節。
運籌帷幄
自永嘉之亂后,晉室南遷,北方則連年戰亂,少數民族相繼崛起,形成五胡稱雄的局面。司馬曜時期,北方最強大的少數民族是以苻堅為首領的氐族,建立了前秦。東晉與前秦之間的戰斗交鋒,往往以東晉敗北而告終。謝安派弟弟謝石和侄子謝玄出兵對抗前秦,數戰皆克。
太元八年(383),苻堅親自率領大軍,陳兵淝水(今安徽壽縣東南方),號稱百萬,東晉舉國震動。謝玄問謝安如何應對,謝安依舊是風度怡然,毫無驚懼之色,回答說:“已另有旨意。”繼而不語。謝玄不敢多問,又派別人去問計。謝安則駕著馬車來到山間的別墅,當時親朋都來了,而謝安卻和謝玄悠閑地下著棋。往日下棋,謝安的棋力低于謝玄,可是謝玄心中憂懼,這次竟然輸給謝安。下完棋,謝安又游山玩水,直到深夜才返回,繼而指揮將帥,各有所命。淝水之戰是我國古代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八公山上,演繹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精彩一幕,謝玄等人大敗苻堅。當捷報送到謝安面前時,謝安正在與客人下棋,他拿起戰報看了看,放在床上,之后又面無表情地繼續與客人下棋。客人問是什么事,謝安這才淡淡地回答說:“孩子們大敗了苻堅。”送走客人后,謝安匆匆回到內室,喜悅之情油然而生,過門檻時,磕掉了木屐齒竟然都不知道。
淝水之戰的勝利,鞏固了謝安及謝氏在東晉王朝的無上地位,他因運籌帷幄,晉封為太保。在軍事方面,謝安都督揚、江、荊、司、豫、徐、兗、青、冀、幽、并、寧、益、雍、梁等十五州軍事,加黃鉞,可謂總攝天下。
縱情山水
謝安隱居山林時是風流名士,官居宰輔后也可謂風流宰相。他自幼喜好音樂,自從弟弟謝萬去世后,十年不曾聽音樂。他在做了臺輔后,即便在喪期中,也是絲竹常鳴。王坦之曾寫信勸諫,謝安卻依然故我。這在士族中掀起一股熱潮,人們競相效仿,竟然成為一種習俗。謝玄在土山上修建別墅,樓臺館閣,掩映在竹林之間,他常常帶領子侄們暢游山間,宴席之上也都是珍饈佳肴,時論以此詬病謝安,他也無動于衷。此時的謝安雖然位高權重,可他卻仍懷東山之志,時時想著歸隱山林。
如此盛極一時的功名,難免招來猜忌。當時,會稽王司馬道子專權,經常在孝武帝司馬曜面前進讒言,司馬曜也漸漸生出提防之心。為了避其鋒芒,謝安出外鎮守廣陵的步丘,在那里修建了一座名為“新城”的石壘,營造出海事宜,結果泛海之志未遂,謝安卻生了重病。病中,謝安為家人及朝廷作了最后的規劃,他召回官拜征虜將軍的兒子,命其解甲而歸,又命龍驤將軍朱序進據洛陽,前鋒都督謝玄出兵彭沛。將一切軍事防備布置妥當后,謝安回到建康城。當車駕路過西州門的時候,謝安想起往事,念及自己最終未能實現歸隱樂土的宿愿,悵然若失,對親友們說:“當年桓溫在時,我常常害怕難以保全。有一天忽然夢到我坐著桓溫的車行了十六里,看到一只白色的雞而停下來。乘桓溫的車,預示我將取代桓溫;行了十六里,從我做宰相至今正好十六年。白雞主酉,今年太歲在酉,看來我的病好不了了。”于是,謝安上疏辭官,不久便去世了,終年六十六歲,謚號文靖。
《東山攜伎圖》·明·郭詡
此圖是以東晉名士謝安棲隱東山的軼事為藍本。謝安未入仕前已聞名于世,朝廷屢次征召,他都借病推辭,隱居在會稽之東山,放情山水,以聲色自娛,每次出游必定攜伎同行。畫的右上方有郭詡題詩云:“西履東山踏軟塵,中原事業在經綸。群姬逐伴相歡笑,猶勝桓溫壁后人。”
謝安年少時便有盛名,人們無不欽慕他,及至去世,世人深深追悼。太山名士羊曇在謝安去世后輟樂多年,行路時從不經由西州門。有一次,他大醉后,邊唱邊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州門,當聽到身邊人告訴他這就是西州門時,羊曇悲痛不已,感傷難以釋懷,用馬鞭扣著門,吟誦曹植的詩:“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吟罷,痛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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