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蕭衍
太清三年(549)三月,叛將侯景圍建康城一百三十天之后,終于攻入臺城。永安候蕭確入宮對正仰臥在床上的梁武帝報告說:“臺城已被侯景攻陷了!”梁武帝似乎對此早有預料,所以也不驚慌,仍是安臥不動,說:“還可以一戰嗎?”蕭確搖了搖頭。梁武帝半是自嘲半是自慰地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有什么遺憾!”在當了兩個月的階下囚后,這位統治江南近半個世紀的梁朝皇帝,便被活活餓死。他得到一個如此悲慘的結局,確實是咎由自取。
雍州起兵
梁武帝名蕭衍,字叔達,南蘭陵中都里(今江蘇武進西北)人。仕齊至雍州刺史,后因齊朝統治集團發生內亂而起兵,于齊中興二年(502)禪代稱帝,建立梁朝,在位達48年之久,是南朝在位時間最長的一個皇帝。
蕭衍出生于貴族之家,其父蕭順之,是齊高帝族弟,因功封臨鄉縣侯,歷官侍中、衛尉、太子詹事、領軍將軍等。蕭衍本人于宋大明八年 (464) 生于秣陵縣同夏里三橋宅。為了使這位皇帝神化,一些古代史書中曾編造了下面這樣的故事: 據說其母張氏曾做一夢,夢見懷中抱一太陽,遂感而懷孕。蕭衍生后,亦有許多奇兆異征。蕭衍入仕后不久,一次路過牛渚,忽然遇上大風,船不能前行,只好停泊于龍瀆暫避。此時有一老人對蕭衍說:“先生龍行虎步,相貌貴不可言?,F在天下正亂,將來能夠安頓天下者恐怕是非君莫屬了?!闭f完老人忽然就不見了。
蕭衍自幼酷愛讀書,博學多通,加上天資聰穎,年紀輕輕就在文學方面展露頭角。當時與之交往甚密的有沈約、謝眺、王融、范去等七人,他們經常出入于竟陵王蕭子良的西邸,被世人稱為“八友”。八友之中文才以沈約最長,有《宋書》、《齊紀》等書傳行于世,然而若論膽略才識,卻又首推蕭衍。王融向以識鑒過人自傲,但私下里對其親近之人卻常??滟澥捬埽?“將來安定天下的,一定是這個人。”
蕭衍因出身貴族之家,初入仕途,便當了衛將軍王儉的東閣祭酒。王儉文武全才,曾于劉宋太宗時為國子祭酒,常對人說: “江左風流才相,唯有謝安!”并以謝安自比,十分高傲。王儉一見蕭衍立即感到蕭衍談吐不凡,便對他特別器重,請他當上了戶曹屬官。王儉曾對廬江何憲說: “蕭衍不過三十歲就能官至侍中,再往后就貴不可言了?!?由于蕭衍辦事果敏,深得上司同僚敬重,所以不久便當了隨王鎮西諮議參軍。其后三年曾回建康為父守喪,期滿后拜太子庶子、給事黃門侍郎等職。
永明十一年 (493),齊武帝病重,王融打算趁武帝去世之機立子良為帝,私下已經準備好了武帝遺詔。蕭衍對范云說:“現在外面人情洶洶,到處傳言朝中將要發生非常事件。不過象擁立新主這種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才行。王融并非濟世之才,我看他是肯定要失敗的?!焙髞恚跞诠皇聰?,被下獄賜死。范云由是益知蕭衍才識非淺,不禁對他更加敬佩。
齊朝新皇帝即位后不問政事,只知飲酒作樂,縱欲怙非,不肯從諫。蕭鸞氣憤不過,決定將其廢去,另立新主,遂召蕭衍商議。蕭鸞首先開言: “現在主上失德,我已決意廢舊立新。”蕭衍說道: “廢舊立新是件大事,恐怕會引起諸王反對。” 蕭鸞說: “我看諸王大都庸弱無能,不足為慮。只是隨王子隆,有文有武,現又據荊州要地,如能將他召回京城,事情就好辦了。不過,他不一定肯來,怎么辦才好呢?”蕭衍答道: “隨王雖有美名,其實也是草包一個。他手下沒有什么謀士,所依靠的只有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而已。這兩人都是唯利是圖之輩,如果能給他們高官厚祿,沒有不肯來的! 至于隨王,屆時只須信函一封,便可把他召來了!”蕭鸞深以為然,遂依計而行,果然一切順利,于隆昌元年(494)夏天廢去郁林王,另立新安王,僅隔三月,又自立為帝,是為齊明帝。在齊朝這場宮廷政變中,蕭衍因功被封為中書侍郎,接著又遷為黃門侍郎,以其運籌帷幄之才,取得了一定的政治地位。
次年,北魏孝文帝親率三十萬大軍循淮河東向直攻鐘離,齊明帝遣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率兵救鐘離。又聞劉昶、王肅率眾二十萬攻義陽,平北將軍王廣之與蕭衍奉命率兵往救義陽。王廣之引兵距義陽百余里,眾軍聽說魏軍強盛,都不敢前進。蕭衍遂自請先進,廣之乃將手下精兵撥出一部分給蕭衍。蕭衍領兵乘黑夜悄悄由小道直抵賢首山,離魏軍僅隔數里,將旗幟遍插山上。天明,義陽城中望見援軍,勇氣倍增,立即出城攻打魏營,并因風縱火,煙焰沖天。蕭衍親自揚麾擂鼓吹角,眾軍奮勇向前,魏軍突遭內外夾擊,支持不住,被迫逃竄。蕭衍回都,因功拜太子中庶子。
建武四年 (497)深秋,魏軍再次攻齊,連下新野、南陽,兵鋒直達雍州 (當時雍州治所在襄陽,今湖北襄樊市)。齊明帝連派蕭衍和左軍司馬張稷及度支尚書崔慧景等率兵救援雍州。次年三月,崔慧景與蕭衍轉戰至雍州西北的鄧城,恰遇魏軍數萬鐵騎忽然到來,將小城團團圍住。蕭衍見城中缺糧少械,遂與慧景商議: “我軍遠來,本已饑餓疲憊不堪,如果再知道城中缺糧,一定會發生兵變。依我之見,倒不如趁敵軍初到,仗著銳氣,沖殺一番,或許能夠挽回局面。” 慧景心中發怯,但又不好表露,只是敷衍道: “北方游虜,從不夜間圍城,待天晚自會退去。”不想魏兵愈來愈多,大有拔城之勢。崔慧景見形勢不妙,竟從南門帶其部曲逃走,其余各部見沒了總指揮,也都相繼逃跑。蕭衍禁遏不住,只好令將軍劉山陽率領數百人斷后,且戰且退。過鬧溝時,溝上木橋皆被踩斷,齊軍爭著過溝,自相踐踏,再加上北魏追兵從后面射箭,齊兵死傷無數。好容易逃至樊城,才得以嬰城固守。此次戰后,齊明帝為加強雍州防務,特選蕭衍為輔國將軍兼領雍州刺史。蕭衍因此有了一塊堅實可靠的根據地,為以后奪取蕭齊天下奠定了基礎。
齊明帝蕭鸞在位五年就因病而死,太子寶卷繼位,是為東昏侯。
先是,齊明帝遺詔有始安王蕭遙光、尚書令徐孝嗣等六人為輔政大臣,更值內省,分日帖敕。時人稱為“六貴”。蕭衍聞知朝廷情況,遂即請錄事參軍張弘策商議。張弘策本是蕭衍叔伯舅舅,因同鄉兼年齡相仿,故非常友好。齊建武末年,張弘策曾同蕭衍飲酒,醉后移席露天之中,長夜談論時事。蕭衍說: “當今皇帝久病,明年京城必然有亂,梁、楚、漢之地當有英雄出。”弘策問道: “英雄現在何處?是處于朝中還是居于草莽?”蕭衍微笑著說: “光武有句話,叫做 ‘安知非仆’。”弘策肅然起敬,說: “今夜之言是天意也,請就此定君臣之分?!笔捬馨胝J真半開玩笑地說:“舅舅想要仿效鄧晨嗎?”由是弘策知蕭衍有大志,故蕭衍任雍州刺史后,亦不遠千里隨之就任。當時蕭衍對弘策說: “ 《左傳》有言,‘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如今朝廷政出多門,勢必相圖,禍亂不久就要發生了!避禍圖福,雍州的確是個好地方。只要我們多行仁義之事,便可效法周文王代商故事。但諸兄弟大都在京城,恐怕令遭禍患,必須再與益州商議一下。”當時益州刺史為蕭懿,是蕭衍的哥哥,所以蕭衍有與益州共商之語。蕭衍與張弘策商議已定,立即著手整休武備。先招募驍勇兵士萬余人,又采伐大量竹木沉于檀溪備用。此事蕭衍二人做得很機密,卻不意被中兵參軍呂僧珍察覺,僧珍原為羽林監,尚書令徐孝嗣曾想引置府中,但僧珍知其不能長久,堅決要求赴雍州,得以肅蕭衍部下。此時僧珍雖察覺亦不聲張,暗地里趕制了幾百副木漿,以備不時之用。
這時,蕭懿被罷免益州刺史,仍復掌郢州事務。蕭衍乃遣張弘策赴郢州勸說蕭懿:“過去,晉惠帝昏暗無能,諸王爭權,遂有內難九興,外冠三作。今天,六貴比肩,人據王憲,皆欲隨心所欲使皇帝照自己的意見去辦,他們互相爭權以致睚眥必報,這樣下去必然會造成自相殘殺的局面。今天你們弟兄僥幸得守外藩,真應該認真考慮一下身家性命和前途了。如今郢州地處險要,可控荊湘二州,我們雍州亦兵精馬壯,咱們聯合起來作壁上觀,世道安寧則效忠于朝廷,世道混亂則救危扶世。根據時事變化而進退自如,這才是萬全之策呀。如果將軍不早早計謀,恐怕是后悔也來不及了!”蕭懿聽此宏論,臉上毫無表情,張弘策以為他已動心,繼續勸說道: “以您兄弟英明果斷,可以說天下無敵。如今占據郢雍二州為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于反掌之間,望您不要為小人欺蒙,留貽笑于后人!現在蕭將軍已經深思熟慮,所以特讓我前來陳情,希望您能好好地考慮考慮!”張弘策剛把話說完,不料蕭懿竟勃然變色,說: “我只知有君,不知有他!” 弘策只好回報蕭衍,衍很為嘆息。乃自遣屬吏入都,迎回其弟驃騎外兵參軍蕭偉和西中郎外兵參軍蕭憺,靜待朝廷消息。
東昏侯即位以來,誅殺大臣無數,文武群臣皆不自安,江州刺史陳顯達起兵反叛,不過數日即被掃平。豫州刺史裴叔業聞此大為驚疑,便遣親信馬文范潛赴襄陽,問蕭衍自安之計,說: “天下大勢,已經非常明顯,恐怕我們都沒有自存之理,裴公想北投魏主,或許可以做個河南公,您看如何呢?”蕭衍令文范回報說: “朝廷現在群小用事,怎么會考慮長遠?如果朝廷確實懷疑將軍,我看不妨將家屬送至都城,作為人質。萬一朝廷意外相逼,可將所部二萬兵馬直出橫江斷他后路,則天下事可一舉而定。如若將軍北投魏主,他必然會派員接收,而另置河北一州給將軍,試問河南公還能當得成嗎?”裴叔業聞報仍然猶豫不定,一面遣子芬之入質建康,一面又暗地派人與魏相通。后芬之自己逃回壽陽,叔業乃奉表降魏,魏封叔業為蘭陵郡公、征南將軍,仍領豫州刺史,都督豫雍等五州軍事。齊朝聞報,乃遣蕭懿為豫州刺史,負責征討叔業事宜。
蕭衍得知蕭懿出兵,連忙派親信虞安福前去游說:“將軍誅賊之后,當建不可估量之功業,然而此功在明君賢相之時,恐怕也難以自存,更何況處于昏主亂朝之際,怎能免遭災禍? 將軍如在破賊之后,帶兵入都,行伊尹、霍光故事,乃萬世一時之良機。如將軍不愿為此,則請將軍奉表朝廷,以拒外為名,請還歷陽,如此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如將軍一旦放棄兵權,雖受高官厚祿,也必定是束手就擒?!笔捾查L史徐曜甫亦從旁苦勸,無奈蕭懿一概不聽。
平定叔業之亂后,齊廷拜蕭懿為尚書令,其弟蕭融并有威權。時東昏侯經常出宮,游戲無度,有人勸蕭懿趁其出門時舉兵廢之,懿又不聽。東昏侯的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懼怕蕭懿威權,便在東昏侯前進讒,說:“蕭懿將要仿明帝除郁林王故事,陛下性命馬上就要不保了!”東昏侯決意除去蕭懿。長史徐曜甫聞知此事,暗地里在江岸備一小船,勸懿西奔襄陽,蕭懿答稱: “人死自古皆有,難道有叛逃的尚書令嗎?”這年冬十月,東昏侯賜藥令蕭懿自盡,懿服藥,說: “我弟在雍州,聞我死必有所動,我真為朝廷擔憂啊!”
在誅蕭懿之前,東昏侯即疑蕭衍懷有異志,乃命直后將軍鄭植赴弟紹叔處,以看望兄弟為名,圖謀刺殺蕭衍。時紹叔為蕭衍寧蠻長史,得知兄長來意,即密告蕭衍。衍令在紹叔處設家宴,蕭衍親來參加。酒過三巡,蕭衍笑對鄭植說:“朝廷派你來害我,今天特設酒宴,給你個刺殺我的好機會!”鄭植稍顯尷尬,旋即亦詼諧地說:“今天先飲酒,且待明天再刺殺將軍吧!”賓主哄堂大笑,繼續舉杯歡飲。宴罷,蕭衍令植遍閱城隍府庫與士馬器械舟艦。植還告紹叔道: “雍州實力確實雄厚,恐不易輕圖?!苯B叔說: “兄今回朝廷,不妨實告天子,若想取雍州,紹叔愿率眾力戰,與朝廷決一雌雄!”翌日,紹叔送兄至南峴,思念各為其主,不知將來能否相見,不禁慟哭失聲,依依相別。
鄭植走后不久,蕭懿兇信傳至襄陽,蕭衍即于當夜請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來府中商議。明日,蕭衍召集僚佐,說道: “古時武王大會諸侯于孟津,都說“紂己可伐’。今天昏王暴虐,罪大惡極,雖桀紂猶不及,生靈涂炭,天已不容。我決心和諸位起兵入都,廢昏立明,共扶社稷。大家可愿意嗎? 僚佐聞聽,踴躍歡呼,于是當即建牙集眾,得甲士千余人,馬千余匹,船三千艘。又起出沉檀溪竹木,補葺船只。因漿櫓不夠,以至諸將相爭,呂僧珍便取出先前所備木漿,每船配夠二張,才平息了爭吵。從此便開始了又一場爭奪皇位的戰爭。時間是永元二年 (500) 十一月。
滅齊建梁
鄭植回建康,將雍州情形報知東昏侯,東昏侯大怒,當即下令輔國將軍劉山陽率兵三千至荊州,與南康王寶融會師攻襲襄陽。蕭衍探得情報,派參軍王天虎由雍州去江陵,沿途與州府書,內容都是“山陽西上,將要攻襲荊雍二州?!睍r南康王年方十三歲,以蕭穎胄為長史,大小事皆決于蕭穎胄。天虎去后,蕭衍對眾將佐說:“荊州風俗向來懼怕襄陽人,再加有唇亡齒寒之虞,蕭穎胄一定會與咱們合作。這樣,我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就是韓信、白起再生,也不能為建康謀劃了!”誰知穎胄得書,卻是遲疑不決,蕭衍乃復命天虎帶書再赴荊州。天虎既行,蕭衍密對張弘策說: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上次派天虎去荊州,沿途州府皆有書。今令天虎急赴荊州,只給穎胄兄弟兩封空函,與他人只說 ‘天虎口傳’,而人問天虎,天虎卻不知所答。天虎是穎胄的心腹,人必以此疑穎胄與天虎共隱其事。劉山陽惑于眾口,必然也會懷疑穎胄,如此僅憑兩封空函即可收服荊州了!”
果然劉山陽帶兵至江安,因疑心而逗留十余日不前。蕭穎胄非常害怕,連夜召參軍席闡文和諮議柳忱密議。闡文說:“蕭雍州蓄兵養士,已非一日,荊州人平素就害怕襄陽人,再加兵力不及雍州雄厚,如攻打必然不會取勝,即使能打贏此仗,最后也不會為朝廷所容?,F在如殺死劉山陽,與雍州共舉大事,立南康王為天子,則霸業可成。劉山陽現在徘徊不進,是明顯不相信我們。只需如此如此,即可使山陽釋疑前來?!绷琅c穎胄的弟弟穎達亦贊成其謀,力勸穎胄起事,穎胄決心乃定。當下召入天虎,穎胄說:“你和劉輔國認識,今天事已緊迫,只好借你頭用用!”天虎大驚,正不知所對,早有穎達從后面將其斬首。劉山陽得天虎頭,認定穎胄未反,遂帶數十人單車白服入城。穎胄令伏兵匿于城門,待山陽剛入城即襲而殺之。山陽所率兵將皆降穎胄。
蕭穎胄殺劉山陽后,將其頭給蕭衍送去,并說現在出師不利,應當待明年春天進兵。蕭衍回信說: “凡舉大事者,憑靠的是一股銳氣。事事趕先,尚恐疑怠。如果頓兵十旬,將士必生后悔之心。況且以十萬將士坐等,糧食也先自用盡,到那時一人反對,大事就會不成。何況現在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怎能中途停止呢?”穎胄見蕭衍言之有理,遂同意即時起兵。
為了號召天下,蕭衍上表南康王寶融,如其自上尊號,寶融不許。蕭穎胄遂使建康降將夏侯亶托稱宣德太后敕令,謂南康王應篡承皇祚。寶融至此才答應等第二年春天受命。雍州方面探得消息,竟陵太守曹景宗勸蕭衍迎寶融至襄陽,建都正位,然后進軍。蕭衍置之不理。長史王茂對弘策說:“現在將南康王置于人手,別人扶天子以令諸侯,主帥必然處處受人左右,這難道是長久之策嗎?”弘策深以為然,于是將此話轉告蕭衍。蕭衍笑道: “如果大事不成,必然是蘭艾同焚;如果大事竟成,就會威振四海,誰敢不從?我難道會受碌碌之輩制約么?”
中興元年(501)春天,南康王寶融稱相國,命蕭穎胄為左長史,號鎮軍將軍,蕭衍為征東將軍。蕭衍乃兵發襄陽,二月至竟陵(今湖北潛江西北),命王茂、曹景宗為前軍。諸將請蕭衍用主力圍郢州,偏軍襲西陽、武昌。蕭衍微捻胡須說:“房僧寄以重兵守魯山,與郢城相倚角。漢口江闊不足一里,如悉眾前進,僧寄必斷我軍后路,到那時悔之不及!由此不如遣王、曹諸軍渡江,與荊州軍會合,共逼郢城。我自帶兵圍魯山,使沔漢江面相通,保證郢城、竟陵糧草,再從江陵、湘中運兵,如此兵多糧足,何愁兩城不下! 天下事正可坐臥取之呢!”諸將依言遵命而行。
三月,南康王寶融即帝位于江陵(今湖北江陵),是為和帝,改元中興。蕭穎胄為尚書令,蕭衍為左仆射,都督征討諸軍。時蕭衍駐于夏口,和帝派御史中丞宗夬慰勞衍軍。蕭衍部下寧朔將軍庾域私下對宗夬說:“主帥黃鉞未加,如何能總率侯伯?還請你代為主帥請命。”宗夬還江陵報與和帝,不久和帝即遣穎達來助蕭衍,并傳敕假衍黃鉞。蕭衍欣然領命,遂出沔江,命王茂、蕭穎達等進逼郢城。郢城守將薛元嗣不敢出戰,只是閉城嚴守,并遣使至建康求援。諸將皆欲取城,蕭衍不許。
如此兩月,倏忽即過,郢城尚未攻下。和帝、穎胄未免焦急,再遣衛尉席闡文慰勞衍軍,并傳穎胄語對蕭衍說: “現在將軍頓兵兩岸,不合力圍郢州,定西陽,下武昌,再取江州,似已失計。不如求援于魏,南北相連,尚是上策?!笔捬苄Υ鸬溃?“漢口路通荊、雍二州,控引秦、梁地方,糧運資儲,四面可達,所以兵壓漢口,連結數州。如果合軍圍郢,又分兵前進,劉僧寄必然從魯山截我后路,糧道既失,怎能持久?西陽、武昌如探囊取物,但取得兩城,僅守兵就需萬人。倘若齊軍東來,以萬人攻兩城,兩城不可互救,我要再分兵援助,更是首尾俱弱,我要不去援助,則兩城勢必陷落。如此全局土崩,天下事從何談起? 而郢州一入我手,西陽武昌; 沿江而下,勢若破竹。為什么要分兵散眾,自取禍患呢? 大丈夫舉事,當獨擋獨行,況擁數州之兵,入都誅殺群小,如懸河注水,一撲即滅,怎能北面求援于戎狄,以示弱于天下呢? 蕭鎮軍之言乃最下之計,為什么說是上策?請您為我回報鎮軍,前途攻取已經付之于我,我已胸有全圖,必定成功。但請鎮軍安心鎮守江陵便了!”一番宏論,說得席闡文連連稱是,告辭而去。”
齊王派軍將吳子陽等進軍武口,救援郢州。消息剛到,蕭衍即令軍將梁天惠等屯渙湖城,唐修期等屯白陽壘夾岸相對,以待東軍到來。子陽見勢駐軍加湖,距郢城約三十里,依山傍水,筑寨自固。蕭衍命王茂率師夜襲,子陽不備,敗逃而去。魯山守將房僧寄本已有病,聞此消息不日而死。余部推孫樂祖為首,繼續防守,無奈糧草已盡。蕭衍一面派軍截其歸路,一面致書勸降,孫樂祖左右無計,只好舉城歸順。此時郢城已閉門二百余日,疾病流行,士民男女十萬人僅余二、三萬人。薛元嗣見援兵已去,魯山又降,也只好出城投誠。
諸將至此連戰數月,皆欲于夏口休整,蕭衍反對,說: “我們現在不乘勝直指建康,更待何時!”張弘策、庾域等表示贊同,于是諸軍即日上道,由弘策謀劃軍旅事宜,一切安排極為妥當。兵至尋陽,齊江州刺使陳伯之望風而降。蕭衍留鄭紹叔駐守尋陽,對他說道: “你于我如高祖蕭何,光武寇恂。事如不成,我自引咎,糧運不濟,責任可就在你了!”紹叔流涕應命,其后督責江、湘糧運,從未出現什么差錯。
這年十月,蕭衍率軍抵達建康城下,于朱雀橋南同齊軍展開激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起初衍軍稍有不利。后王茂突然下馬,舉刀沖進敵陣,眾將士見此亦勇氣倍增,奮勇爭先,適遇西風驟起,衍軍乘風縱火,齊軍遂土崩瓦解,赴淮死者無數,積尸滿橋,后至者踏之而過。于是衍軍乘勢入石頭城,筑起長圍,將齊宮城圍得水泄不通。
齊朝當此危急之時,茹法珍等尚不忘進讒:“宮圍不解,全是大臣不用心造成,這樣的文臣武將真該殺他幾個才對。”征虜將軍王珍國聞言非常氣憤,即密派親信持一明鏡送給蕭衍,意為“床心可鑒”; 蕭衍會意,取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之意將一斷金交來人報于珍國。珍國即與兗州刺史張稷合謀,于夜半帶兵入云龍門,至含德殿,將正在笙歌夜飲的東昏侯寶卷殺死。然后召文武百官,令于降書上署名,又用黃油裹東昏侯頭,交國子博士范云送給蕭衍。范云為西邸八友之一,一向與蕭衍非常友好,此時即留蕭衍處謀劃。蕭衍接到降書,馬上派弘策先行入宮,封存府庫圖籍,并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等四十一人。然后蕭衍入屯閱武堂,連下三令,其一為大赦天下,“凡昏制謬賊,淫刑濫役外,可詳檢前原,悉皆除蕩”;其二為“東昏時諸諍訟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時施行者,精加訊辯,依事議奏”; 其三為 “收葬義師,瘞逆徒之死亡者?!?/p>
蕭衍占領建康后,即派諸將征討四方,各地刺史、太守相繼投降。次年正月,迎宣德太后入宮,臨朝稱制,進蕭衍為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可以帶劍上殿,無需叩拜儀式。其時蕭穎胄已經因蕭衍戰無不克自己卻無所建樹,憂愧生疾而死,蕭衍由此掌握全部軍國大權,下一步就要廢主寶融,受禪稱帝了。
蕭衍當上大司馬,已是眾望所歸,登基稱帝似乎已經不成問題。但蕭衍仍不敢貿然行事,故也不好向臣下提起。一日驃騎司馬沈約轉彎抹角談及此事,蕭衍裝做不明其意,故意含糊其辭,擋了過去。又一日,沈約干脆明白提出: “現在與過去時世不同,所以不應用淳厚標準來衡量今人。士大夫之所以跟您南征北戰,不辭辛苦,不過是攀龍附鳳,企望能有尺寸之功。現在連七歲小兒,荒村野夫都知道齊祚已終,明公當繼承大位。天意不可違,人情不可失。否則您雖想謙沖自守,恐怕也不可復得了。”蕭衍聽了,沉默半晌,才說: “且待我三思?!鄙蚣s說: “您當初在樊沔建牙時應該三思,現在王業已成,怎么能猶豫再三呢? 如果您不早定大計,將來天子還都,公卿備位,君臣分立,無復異心。果使君明于上,臣忠于下,難道還有人幫助您去作賊么?”衍遂即應允。沈約出去后,蕭衍又召見范云告知此事,范云意思亦和沈約大致相同,蕭衍大喜,說: “智者所見略同。你明早可與休文 (沈約的字) 一同來見我?!狈对埔姷缴蚣s,告訴蕭衍的話,沈約說: “明天您一定要等我。” 范云答應,兩人分手而去。
次日,沈約先至朝殿,見范云尚未到來,竟先行進入。蕭衍即令沈約負責籌劃代齊事宜,沈約從懷中取出三紙,一為加九錫文,一為封梁王文,第三紙竟是內禪詔書,蕭衍大為驚嘆,沒有更改一字即表示同意。范云來到殿門,不見沈約,乃徘徊于壽光閣外,心中焦急,口里直嚷: “奇怪,奇怪。”后經問明殿門衛士,才知沈約已經先入,心中很不是滋味。又過了一會,沈約出來,范云忙迎上去問: “何以處我?”沈約舉手向左,云即笑說:“幸不失望?!痹瓉砩蚣s左指,就是將來讓范云為左仆射的意思,范云解此意,當然轉驚為喜。這時蕭衍又將范云召入,將沈約所制三文交給范云,范云亦贊嘆不已。蕭衍說: “休文才智,當今無匹。我起兵至今已歷三年,文臣武將各有勞績,然而能助我成帝者,恐怕只有你和休文二人了?!?/p>
過了幾日,即有詔進大司馬蕭衍位相國,總百揆,領揚州牧,封十郡為梁公,備九錫之禮,置梁國百司。蕭衍先是上表不從,至二月見無人出面反對,才欣然接受詔命。此時有湘東王寶晊,早在東昏侯受誅時就冀望能登上帝位,誰知后來只當了個太常,心中很是不滿。至蕭衍進位相國,更是口吐怨言。事為蕭衍所知,當即誣稱寶晊謀反,將寶晊及弟寶賢盡皆殺死。又過數日,和帝再下詔增封梁公十郡,進爵為王,所有梁國要職,皆仿天朝成制。至是蕭衍以沈約為吏部尚書兼右仆射,范云為侍中。
范云沒當上左仆射,心中怏怏不樂,總想伺機于蕭衍受禪時再立一功。誰知遷延幾十天,竟不聞蕭衍再提受禪之事。細究其因,原來蕭衍入宮之后,除東昏侯的潘貴妃被領軍王茂誅殺之外,尚有佘妃和吳淑媛兩個美女,全都據為已有。由是蕭衍竟為女色所迷,所有政事一概置之度外了。范云對此非常著急,幾次進諫,總不見效。這天,范云特邀領軍王茂一同入殿來見蕭衍,落座后范云便大聲說道:“過去沛公劉邦入關定秦,財帛無所取,婦女無所幸,范曾因此畏其志大,后來終至成功?,F在您剛定建康,天下百姓正想看您風采,您為什么要襲取亂王之跡,被迷戀女色所累呢?”蕭衍默然不答,王茂即起身下拜,說:“范侍中所言極是。明公如一定以天下百姓為念,則不宜留下這亡國之婦?!笔捬苤缓脩剩对朴殖脛菡f道: “前時放出宮人二千名,分賞將士,只有王領軍沒有得到。現在您即有意放出佘吳二姬,愿將其一賜給王茂。”蕭衍因吳氏已經有娠,遂將佘氏賜與王茂。為表明心跡,次日蕭衍又當眾賜范云、王茂錢各百萬。
從此以后,蕭衍乃決計篡齊,準備受禪。為消除稱帝隱患,蕭衍又借口邵陵王寶信、晉熙王寶嵩、桂陽王寶貞三人與湘東王寶晊謀反有關,于一日之內下令自盡。其時三王年齡都不過十歲上下。還有廬陵王寶玄,雖闇弱無能,也不免憂懼而死。再就是鄱陽王寶寅,年方16歲,跳墻逃出,晝伏夜行,最后到達壽陽,被北魏揚州刺史王澄收留。至此,明帝諸子,僅剩下晉安王寶義和齊和帝寶融。蕭衍這才奉表寶融,請其東歸建康。寶融乃詔令蕭衍之弟蕭憺為荊州刺史,都督荊、湘等六州軍事。蕭憺雖年紀不大,但卻少年老成。當時荊州正處軍旅之后,公私空乏,憺勵精圖治,廣屯田,省力役,體問兵死之家,誠接天下賢士,于是人人得盡其意,民心盡歸蕭氏。及寶融啟程以后,東西遙相呼應,聲稱上天之意,已讓蕭衍為帝。又作 “行中水,為天子” 的讖語,讓各地兒童傳唱,造成輿論攻勢。在此態勢下,寶融手下中領軍夏侯祥接沈約、范云書,教他迫帝禪位。夏侯祥見風使舵,至姑熟(今安徽當涂)逼齊和帝下詔禪位。和帝之詔到了建康,宣德太后亦下令表示同意,蕭衍至此反故作謙恭之態,幾次抗表謙讓,于是豫章王元琳率齊宮八百一十九人,范云領梁臣一百一十七人,一并再三上書稱臣,乞請踐祚,太史令蔣道秀陳天文符讖六十四條,蕭衍才勉強接受。于是選吉日良辰,即位南郊,祭告天地,登壇受百官朝賀。改齊中興二年為梁天監元年,大赦天下。時間為公元502年四月。
即位次日,下詔廢齊和帝寶融為巴陵王,居住于姑熟,一切禮遇,皆仿齊初。又下詔封諸弟為王,沈約為尚書仆射,范云為吏部尚書其他文武百官,亦各有封賜。封官設職完畢,蕭衍復詔沈約、范云入室密商,欲以南??榘土陣瑢U主寶融遷往居住。沈約說道: “此事不妥,萬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蕭衍點頭,即遣親信鄭伯禽赴姑熟,以生金進巴陵王。巴陵王寶融年雖15歲,但見此毫不懼怕,說: “我死不用生金,一杯美酒就夠了?!彼烊【拼箫?,至醉不醒人事,被伯禽殺死。返報蕭衍,蕭衍托稱寶融暴亡,追尊為和帝,按皇帝之禮大殮,將其葬于安陵。又下詔改晉安王寶義為巴陵王,仍奉齊朝宗祀。寶義自幼有廢疾,口不能言,故于明帝諸子中獨能得全。
蕭衍登基之后不久,梁朝出現了兩次動亂。先是,東昏侯嬖人孫文明等人,已經頒敕赦免,但其心總不自安,隱懷反側,密謀作亂。五月上旬一天雨夜,伸手不見五指,孫文明等糾集數百人入南北掖門作亂。時衛尉張弘策正值宿總章觀中,被亂眾殺死。亂眾又闖入宮城,燒掉尚書省和云龍門,前軍司馬呂僧珍于殿內召集衛兵抵擋,但不能使亂眾退卻。正當危急之時,蕭衍身著戎服,沉著冷靜,出御前殿,對左右說: “賊人夜來,其數目必然不多,天亮就會散去??伤贀粑骞模@擾其心?!毖彩柯劽辞酶奈逑?,亂眾以為天即將曉,四散而走。適逢領軍將軍王茂聞難引兵趕到,將亂眾或殺或捉,悉數誅滅。
此亂剛平,又有急報稱江州刺史陳伯之引兵攻豫章太守鄭伯綸,蕭衍命王茂兼領江州刺史,率兵討叛。原來,伯之隨蕭衍入都,建梁后并無所得,仍令回原鎮就職,心中怏然不樂。恰巧伯之又目不識丁,一切事務皆決之于幕僚。幕僚之中別駕鄧繕、參軍褚謂等乘伯之愚闇,恣為奸利。蕭衍聞報后先使陳虎牙私戒伯之,伯之不聽; 后復遣人代鄧繕為別駕,又被伯之拒絕。鄧繕見朝廷態度于己不利,便日夜勸伯之造反,褚謂亦竭力贊同。于是伯之召集所部,詭稱得齊建安王寶寅書,并流淚對大眾說:“我受明帝厚恩,理應誓死報德!”于是在聽事前設壇,歃血共盟。陳伯之起兵后第一個攻擊目標就是豫章太守鄭伯綸。伯綸聞聽伯之反叛消息,一面飛報朝廷,一面整治軍備,及伯之來到已是森嚴壁壘。不久,王茂領兵趕來,與鄭伯綸內外呼應,夾攻伯之。伯之抵擋不住,只好繞道渡江,帶褚謂等部眾投降北魏。
陳伯之亂后,尚有其他處如南郡太守劉季連等起兵反叛,但畢竟是動亂余波,不能長久了。梁朝由是基本上穩定下來。
爭戰連年
蕭寶寅和陳伯之逃魏之后,以寶寅為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楊公并加封齊王,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撥兵一萬令守東城。又以伯之為平南將軍,江州刺史,都督淮南諸軍事,率舊部屯守陽石,以待秋冬大舉伐梁。
魏主征發冀、定六州兵馬,于仲秋會于淮南。加上壽陽屯兵計五萬余人,包括寶寅、伯之兩軍,并受任城王元澄節制。后又令鎮南將軍元英,督征義陽諸軍事,與任城王同時舉兵。
天監二年(503)秋天,元英率兵攻賢首山。梁同州刺史楊由先已有備,戰守十分激烈,但終因用法過于嚴峻,為兵民所怨,被當地土豪任馬駒斬殺,余部出降。魏軍首戰得勝,任城王元澄即命領軍黨法宗等分兵攻東關、大峴、淮陵、九山。以高祖珍率三千騎為游軍,元澄自率大軍斷其后,結果所向披靡,關要、穎、川、大峴三城皆下,梁朝連連損兵折將。魏軍兵鋒所到之處,惟有阜陵得以堅守無恙。守阜陵者乃為太守馮道根。其人初到,即修治城隍,遠派諜報,如臨大敵。眾人都笑其多事,道根解釋說: “怯防勇戰,這才是為將的道理?!北娙祟H不以為然。未幾城防粗具,魏將黨法宗已率眾二萬到來,眾人皆大驚失色,不知如何是好。道根沉靜自若,令大開城門,然后緩服登城。自選二百精銳沖擊魏軍,結果大勝。魏軍攻戰不利,又見道根在城上意思閑暇,知是有備,遂引兵退去。道根又特遣百余騎掩擊高祖珍,亦獲大勝。馮道根由是為蕭衍所知,拜為豫州刺史。
天監四年(505)秋,蕭衍聞知北魏政治腐敗,內部勾心斗角,互相猜疑殺戮,認為機會到來,于是以六弟揚州刺史臨川王蕭宏都督北伐諸軍事,決計對魏用兵。宏軍至洛口,使記室丘遲寫信給陳伯之,委婉說明朝廷已知伯之降魏苦衷,且表白:“將軍松柏不翦,親戚安居,高臺未傾,愛妾尚在,”勸其復歸梁朝。伯之見信很為感動,再加梁兵洶洶,勢頭正銳,于是率兵八千來降。魏主聞報梁兵征伐及伯之降梁,不禁氣憤異常,即命中山王元英為征南將軍,都督楊、徐二州軍事,率眾十余萬迎拒梁軍; 又遣鎮西將軍邢巒都督東討事宜,率定、冀等六州約十萬人馬與元英相呼應; 并令諸節度使可以相機便宜從事。江州刺史王茂趁魏兵未集先侵荊州,誘魏邊軍更立宛州,又派新任宛州刺史雷豺狼隨征河南城; 太子右衛率張惠詔也率軍侵魏徐州,攻占宿預城,將守將馬成龍擒獲; 又有北徐州刺史昌義之,也趁魏未備之機,拔取北魏梁城。
只有豫州刺史韋睿,遣長史王超等攻小峴,歷時幾月尚未攻克。韋睿乃親往督戰,正遇魏營派幾百人于城門外列陣,韋睿即欲出擊,諸將反對,說:“我們剛來,戰備還不完善,不可輕易用兵?!?韋睿說: “魏軍城中只有二、三千人,固守城池還夠使用。今天無故出城列陣,一定是其驍勇者所為。如能挫敗此敵,其城自會唾手可得了。”諸將聽了還存猶疑,韋睿握節對大家說:“朝廷授我此節,不是徒飾外觀、諸君從我多年,難道不知韋睿軍法不可犯嗎?”眾將見韋睿動怒,遂死力攻戰,魏兵敗入城內,韋睿率兵乘勢急攻,至夜半即拔此城。梁軍遂乘勝進薄合肥。
合肥已由梁右軍司馬胡景略等圍住,但也是久攻未下。韋睿詳察地形,于夜間率眾設堰引淝水于城旁,舟艦直達城下。此時魏將楊靈胤率眾五萬來援,梁將恐怕眾寡不敵,請睿奏請添兵,睿不以為然地笑著說: “敵人已至城下,再求增兵,如何來得及?況且我軍增兵,敵亦增兵,何時得了?兵貴用奇,難道在于兵力多少嗎?”說畢即令列陣,出擊魏軍,結果獲得大勝。韋睿遣軍將王懷靜筑壘守堰,楊靈胤夜半夾襲,將懷靜營壘盡皆攻破,兵將都被殺死。魏軍乘勝殺至堤下,兵勢非常銳猛,梁將怯敵,或請退還巢湖,或請還保三議,韋睿大怒說: “哪有臨陣退卻之理!”令左右取帥旗矗立堤下,對旗宣誓:“堤存與存,堤亡與亡,怯陣者斬!”俄而魏人來鑿堤,韋睿親自督戰,擊退魏兵。韋睿又令于堤上筑壘,駕起斗艦,然后鳴鼓攻城,魏守將杜元倫登城督戰,恰被流矢擊中身亡。這天夜里,韋睿破合肥城,斬俘萬余人,獲牛馬羊等無數。諸軍乘勝進至東陵,有詔班師,韋睿親自斷后,魏軍望之不敢追,于是合肥歸梁所有。
然而此次出兵,除韋睿能善始善終,獲得大勝外,其余都是虎頭蛇尾,敗下陣來。先是王茂軍至河南城,被魏平南將軍楊大眼一戰擊敗,王茂率眾棄甲逃還; 張惠紹部待魏大軍到來,望風生畏,節節退還,最后連宿豫城也被魏軍奪去。更好笑者,臨川王蕭宏作為三軍主帥,竟未出洛口一步。蕭宏之軍出師時器械精新,軍容強盛,士人嘆為百數十年所未有,都以為此戰必能掃清中原,恢復河山。然蕭宏卻素性怯懦,在前軍克敵傳捷之時不能率軍相繼深入于后,待聞魏軍邢巒引兵渡淮,與中山王元英合攻梁城時,竟召諸將商議班師。呂僧珍本是蕭衍手下驍將,此時卻一反常態,首先開口說:“知難而退,我看也不失為行軍上策。”蕭宏隨即贊許:“我也是這么想?!痹挭q未畢,馬仙琕大聲反駁:“王怎么能有亡國之言?天子舉全國將士付之于王,有前死一尺,無卻生一寸!” 昌義之更是怒氣沖沖,胡須頭發盡皆乍起,說:“呂僧珍真是可殺!難道有百萬之師,出未遇敵,竟望風逃還的么? 如此有何臉面再見圣主?”眾議洶洶,由是不歡而散。
裴邃待眾將退去,詢問僧珍說: “您是開國元勛,為何今日如此怯懦?”僧珍低語答道: “出師以來,我與王屢言軍事,俱不相通。王即如此無謀無勇,如何能望成功?故不如見機退兵,或可保全?!蔽喝艘姾贶姴粦鸩煌耍錈o所作為,便以巾幗相贈,且作歌令士兵傳唱: “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笔捘镏甘捄?,呂姥即呂僧珍,韋虎則指韋睿。臨川王蕭宏聽了不以為意。呂僧珍卻深為嗟嘆,說:“如使始興王憺或吳平侯昺率軍出征,怎么會被敵人這樣侮辱呢?”遂欲請裴邃率軍攻壽陽,宏堅決不許,且令軍中傳言: “人馬有前行者斬!”于是將士人懷憤怒,但也無可奈何。未幾已至深秋,洛口夜起暴風驟雨,軍中驚嘩,臨川王蕭宏以為敵軍夜至,竟率數騎逃走。所部求宏不得,也只好棄甲拋戈逃過長江。途中相藉,捐棄病弱,死者達五萬人。
次年春天,魏中山王元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率軍數十萬人復圍鐘離 (今安徽鳳陽)。鐘離城北臨淮水,不易而圍,元英令在邵陽洲跨淮水立橋,與大眼一東一西圍住鐘離。當時城中守卒僅三千人,昌義之毫無懼色,督帥將士,盡力抵御。魏軍用車運土,將護城壕填平,然后用沖車撞城,城墻屢壞,義之屢用泥堵住。魏軍晝夜猛攻,一日戰數十合,前后殺傷萬余人,魏軍死者與城相平,仍不能奪取城池。魏主聞報戰況,即令元英還軍,英許以三月克城。魏主又遣步兵校尉范紹赴陣前觀察形勢,范紹見鐘離城池堅固,也勸元英退兵,元英仍是不聽。
蕭衍聞鐘離危急,忙派右衛將軍曹景宗率二十萬大軍往救鐘離。大軍開拔后,蕭衍復令韋睿率兵赴援,受曹景宗節度。韋睿接詔,即日起程,由陰陵大澤直取鐘離,途中多有澗谷,即令架橋而過。如此僅十日抵達鐘離。蕭衍恐景宗生氣,預先密敕景宗: “韋睿老成,又是您家鄉望族,望能尊敬為盼!” 曹景宗一因上有此話,二因久聞韋睿威名,故相待以禮,不敢怠慢。蕭衍聞聽大喜,說: “二將和睦,此行必能成功!”
景宗與韋睿合兵后進據邵陽州。韋睿自為前鋒,率部乘夜色至魏營前面百余步筑壘扎寨,一夜即成,到天明時分,元英突見梁軍營壘,大驚失色,用杖擊地說: “這是什么仙人法術?竟能如此迅速!”魏軍將士久攻鐘離不下,已是疲憊不堪。現在又見梁朝援軍器甲精良,陣容整齊,也無不為之奪氣。景宗又募人潛水入城,告知消息。城中知援軍已到,立即勇氣倍增,更加眾志成城。
魏將楊大眼自恃其勇,親率萬余騎徑直攻擊韋睿大營,韋睿接車為陣,待大眼將兵圍營后,二千強駑一時齊發,洞甲穿胸,殺傷甚多,連楊大眼亦被射中右臂,只好退去。次日早晨,中山王元英又率眾來戰,韋睿乘木輿從容指揮,接連數十回合元英不能勝。如此相持幾日,梁營又接蕭衍方略,乃是火攻之計,時當三月,正是淮水暴漲之時,景宗與韋睿商議,先乘斗艦沖擊魏營,又用小船載草,外面澆上膏油,縱火焚橋。兩將揮軍依計而行,只聽鼓聲動天地,但見火焰騰空中,梁軍將士無不以 一當百,奮勇爭先。魏軍大潰,元英與楊大眼棄營竄去,其士卒傷亡及投水者達十萬余人,韋睿遣人報知城中守將昌義之,義之又悲又喜,什么也說不出,口中只嚷: “更生! 更生!”捷報傳至朝廷,蕭衍大喜,當即下令班師還朝。一場征伐,至此告一段落。
梁天監七年 (508) 秋天,魏鄭州司馬彭珍等,叛魏降梁,潛引梁兵襲取武陽三關。三關戍將侯登亦以城降梁,這樣以來鄭州成為邊關孤城,但其刺史婁悅嬰城自守,堅決不降。魏即以中山王元英都督南征軍事,率步騎三萬救援婁悅。不幾日,魏懸瓠軍將白早生,又殺死豫州刺史司馬悅,向梁司州刺史馬仙琕求援。蕭衍聞訊,即授白早生為司州刺史,命馬仙琕發兵救早生。馬仙琕進屯楚王城,遣副將齊茍兒助守懸瓠。魏以尚書刑巒代理豫州刺史,令出白早生。邢巒率八百騎兵,連勝白軍,進圍懸瓠城。正于此時,魏鎮東參軍成景雋刺死宿豫守將嚴仲賢,舉城降梁,于是魏郡郢、豫二州,自懸瓠以南,直至安陸,均為梁有。唯義陽一城仍屬魏朝所有。
魏主令中山王元英引軍懸瓠,同邢巒合力攻城,白早生決計死守,誰知梁司州派來的齊茍兒開門出降。魏兵入城,斬白早生及余黨數十人。懸瓠剛剛收復,元英又引兵赴義陽,攻打三關。梁三關守將馬仙琕等相繼戰敗遁去。蕭衍急派南郡太守韋睿率兵增援,韋睿途中聞三關失守,即以安陸為營,開塹增城,等待魏兵。中山王元英正乘勝追擊,聞韋睿已至安陸,隨即收兵退還。
蕭衍以梁魏連年用兵,師勞力竭,決定特釋魏中書舍人董紹,讓他充作和使。為此先派主書霍靈超對董紹說: “現在將你放還,請您歸國后回報魏主,梁魏兩國就此息兵。你看如何?”董紹滿口答應,蕭衍乃親見董紹,賜與衣物,并對他說道:“兩國戰爭多年,百姓遭殃,生靈涂炭,我于心不忍,所以不恥先言與魏通好。望你回國后能向魏主備申朕意,如果真能罷戰息民,我愿將宿預還給魏,魏也應將漢中還我。”董紹回去言于魏主,魏主不從,南北戰爭仍然連年不斷。
梁天監十二年 (513)秋天,陰雨連綿,魏壽陽城被水所淹,城垣僅露二版,漂沒廬舍無數。水退后,魏降將王足獻計梁朝,請筑堰阻淮水以灌壽陽。蕭衍連稱良策,當即派材官將軍祖, 水工陳承伯等,勘察地勢, 制定立堰方案。經過勘察,該堰南起浮山,北抵石,共需役夫約二十萬眾。于是令附近地方每二十戶出五丁,與兵士共同筑堰。于天監十三年秋天動工,至天監十四年 (515) 春天建成。不料一夜風雨,竟被洪水沖垮,蕭衍令重新筑堰。此時有人言堰潰乃蛟龍作崇,蛟龍生性畏鐵,于是令冶鐵數千萬斤,沉于水中,卻仍不能合龍。又采取他法,伐樹做成井干,中間用巨石填塞,上面復加厚土。此項工程用料甚巨,方圓百里木石無論巨細,全部用盡。役夫晝夜苦戰,肩手皆爛,加之以夏日疾疫流行,死者相枕,生出蠅蛆無數。秋天稍稍好過,冬天又復來臨。這年冬天氣候出奇地寒冷,淮河、泗水盡皆封凍,筑堰兵民死者達十分之七八。
至天監十五年 (516)初夏,淮堰再次建成,長約九里,上闊四十五丈,下闊一百四十丈,高二十丈,上面種以杞柳,間設許多軍壘保護,真是個完美無虞了。此堰剛開始筑造,徐州刺史張豹子,自認監工非已莫屬,不料朝廷卻專派康絢監造,故心中怏然不樂,遂多方讒言,誣絢與魏交通。蕭衍雖未相信,但在堰成后即召回康絢,將淮堰歸豹子管轄。張豹子因堰是康絢監造,所以也不經心修繕,任其荒廢頹壞。轉眼到了深秋,淮水猛漲,竟將大堰摧垮,其聲如雷,震動三百里之遙。蕭衍聞報悵惶終日,但也無可奈何。
普通二年(521),蕭衍聽說魏北方有亂,遂欲趁機經略中原。先前南朝良將有韋睿、裴邃二人,但韋睿已于去年秋天病故。蕭衍便以大匠卿裴邃為信武將軍,假節督眾軍討義州 (今河南商城西)。破魏義州刺史封壽于檀公峴,乘勝圍城,封壽請降,義州順利攻下。蕭衍又以裴邃領豫州刺史,出鎮合肥。邃欲取壽陽 (今安徽壽縣),暗地交結壽陽百姓李瓜花為內應,并已約定日期。裴邃恐怕計謀被魏察覺,便先傳檄揚州,聲稱因魏要修白捺城,故欲起兵問罪,請求答復。揚州刺史長孫稚接信集僚佐議事。錄事參軍楊侃說: “白捺小城,并非兵家所爭之地,況且我們也沒有修白捺城的意思。裴邃為人狡黠,現托詞集兵,一定有謀可圖。”長孫稚恍然大悟,立即令楊侃起草文書,報稱: “你們集兵一定有其他意思,為什么要托詞說我們修白捺城呢? 《詩經》有言: ‘他人之心。予忖度之’。不要以為魏朝無人識君之計!”裴邃聞報,以為魏人有備,遂散其兵。李瓜花等因約定日期已過,有人從中告發,被捕殺伏誅者達十余家。
三年過后,蕭衍知魏亂更甚,便催促裴邃再度起兵,裴邃接詔即率三千鐵騎直插壽陽,于夜間斬關而入,攻克外郊。魏揚州刺史長孫稚奮力抵抗,一日九戰,不分勝負。后因援軍蔡秀成迷失道路,未能按期到達,裴邃乃引兵暫退。此次出軍進展神速,前后不到一日,各路連下魏城九座,并克武陽三關。至次年正月,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亦遣其子奉表請降。蕭衍遂援法僧為司空,封始安郡公。又命西昌侯蔡淵藻,豫章王蕭綜等迭次進兵,接濟裴邃。
魏主聞梁軍大舉入寇,急令河間王元琛督兵迎戰。元琛懼于裴邃威名,軍至城文,幾月不進。魏主連遣人催促,元琛乃同長孫稚率兵五萬擊邃。裴邃暗設四伏,令直閣將軍李祖憐先戰后退,引誘稚、琛深入圍中。其時裴邃一聲令下,四伏齊發,魏軍大敗,傷亡達二萬人。琛、稚收殘兵入壽陽城,從此閉門自固,不敢再來,邃由是聲名大振,欲乘勝蕩平淮甸,再圖河洛,詎料天不假其年,裴邃竟于此時一病不起,于當年夏天卒于軍中。蕭衍令中護軍夏侯亶統領征北諸軍。亶雖有才名,但不及韋、裴二人,加上此時蕭衍之子豫章王蕭綜降魏,蕭衍乃密召夏侯亶還軍于合肥。
普通七年(526)秋,蕭衍聞淮堰水盛,壽陽城幾乎沒于水中,便命夏侯亶趁水勢攻取壽陽。魏揚州刺史李憲待援無望,舉城投降。亶令宣猛將軍陳慶之入據其城,安撫百姓,復稱壽陽為豫州,改合肥為南豫州。梁軍由是大舉攻魏,所向皆下。第二年初冬,蕭衍令將軍曹仲宗與東宮直閣陳慶之攻渦陽 (今安徽蒙城),又詔尋陽太守韋放引兵助攻。魏復遣元詔率兵五萬救渦陽,前鋒至駝澗,距渦陽四十里,陳慶之即欲迎戰,韋放以為不可。慶之說:“魏兵遠來疲倦,離我又遠,必不見疑,我正好趁此掩襲過去,挫其銳氣。如諸君相疑,慶之愿獨自出戰?!庇谑锹识衮T進擊,果然大勝,魏軍因此喪膽。梁軍遂連營而進。背靠渦陽與魏軍相持。雙方歷時一年,前后經歷百戰,將士已是非常疲弊,仲宗返時聽說魏人要筑壘堅守,恐腹背受敵,遂欲班師。慶之杖節軍門,口稱身有朝廷密旨,如有退者,即按軍法行事。仲宗等乃不敢言退。
元昭作十三城,想以此控制梁軍。慶之簡選銳卒,銜枚夜出,直搗魏營,魏軍倉卒不敵,四城遂被攻克,渦陽守將王偉見援軍失利,不得已投降梁軍。慶之先派降者三十余人將渦陽失守之信報與魏軍各營,又陳列所割敵人耳朵,鼓噪隨之而進。魏軍見渦陽已陷,慶之來勢又猛,嚇得四散奔逃。元昭制止不住,亦棄兵遁去。由此一戰,宋齊兩朝所失淮北、淮南、復為梁朝所有。
梁軍渦陽大捷,蕭衍封魏降王元顥為魏王,派陳慶之率軍輔佐攻魏,許以渡河稱帝。時魏大都督元天穆正忙于鎮壓邢杲,元顥、慶之乘虛深入,取梁國、撥滎陽,復陷虎牢,竟至占了洛陽。然后元顥入洛稱帝后便有驕怠之態,日夜縱酒,不恤政事,所從南兵,陵暴市里,朝野為之失望。不久,魏大丞相爾朱榮率大軍奄至,慶之三日十一戰,傷敵甚眾,終因眾寡不敵,洛陽失守。元顥敗逃途中被人所殺,傳首魏都。慶之化裝僧人逃回建康,蕭衍不問其罪,仍以功授右衛將軍,封永興縣候。
中大通六年 (534),魏主西奔宇文泰,北魏分為東魏、西魏。蕭衍遣鎮北將軍元慶和大舉伐東魏。東魏大丞相高歡遣侯景等率兵近十萬迎戰,結果互有勝負,前后不及一月,蕭衍便下令停止北伐。
大同二年(537),東魏遣散騎兵常侍李諧為使,南下與梁修和。蕭衍親自接見李諧,當面許以南北通好。由是雙方罷兵,信使往來,長達十年之久。
蕭衍政治
蕭衍登基之后,鑒于齊亡教訓,總是勤于政務,孜孜不倦。即令寒冬臘月,也是五更即起,批改公文,以至雙手破裂。又注重納諫,特詔令于東府前謗木肺石旁各置一函。凡布衣處士,欲指陳時事,有所建議,可投書于謗木函中;凡功臣材士,如有功勞未達,才不盡用,可投書于肺石函中。蕭衍還率先勤儉,“一冠三載,一被二年”,其所用衣物,均已洗濯數次,平常吃飯只以菜蔬豆羹糲食為主。并且每日只吃一餐,遇有事務繁忙,便喝點稀湯充饑。每當簡選長吏時,務心求選廉平,并親自于殿前召見,勉之以為政清廉之道。又特下詔全國,如小縣令有才干政績者,即遷大縣; 大縣令有才干政績者,即遷二千石。 當時朝臣中有到溉、 劉二人, 皆以廉潔著稱, 分別提拔為內史、 太守。 由是上行下效,吏治有了不少起色。
蕭衍和歷代君主一樣,也對開國元勛大加疑忌。前面說過,梁朝開國功臣首推張弘策、范云和沈約。張范二人于開國之初即相繼謝世。唯沈約是蕭衍好友,又助蕭衍受禪登基。本應好好重用,但事實卻非如此。蕭衍先是重用徐勉、周捨,又繼之以重用謝朏,最后起用寒士朱異,讓其執掌權要二十余年。
沈約熟知蕭衍性情,倒也不與計較。在各種場合總是有意無意地讓他三分。一天,蕭衍與沈約各言往事,沈約故意少說三事,讓蕭衍領先。約事后對人說:“此公護短,不愿人在其前,我所以故意讓他,不然他會惱羞成怒的!”蕭衍聞聽此話,即欲治沈約之罪,幸有吏部尚書徐勉諫止。
又一次,蕭衍因有憾于張稷而與沈約談起,沈給勸說道:“張稷已經外放做了青、冀二州刺史,這事既然過去了,何必再提起呢?”蕭衍聞聽此話,猛然想起沈約與張稷有親家之誼,不由怒道: “你說這話,也算得上忠臣么?”說完即起身乘輦歸入內殿。沈約遭此訶責,猶如五雷灌頂,竟不覺蕭衍離去,依然獨自呆坐。后經左右呼喚,才茫然不知所措地回歸府第。到了家中,還沒有躺在床上,就又倒在地上,跌了一跤,由此竟生出一場大病來。
當天夜里,沈約躺臥在床上,忽見齊和帝推門闖入,手執利劍,不由分說竟將沈約舌頭割去。沈約痛不可忍,拼命呼叫,被家人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沈約回憶夢境,愈思愈慌,于是囑家人召一術士,沈約自撰禱文抄于紅布之上,由術士代為禱告天庭。內稱禪代之事,都是蕭衍一人所為,一切與己無關。恰巧蕭衍派主書黃穆之來看望沈約,發現禱文,遂回報蕭衍。蕭衍聞報大怒,接連派親信宦官至沈府傳旨譴責。沈約愈加害怕,不久即病重而死。
蕭衍對開國元勛如此刻薄,對皇帝權貴卻是恩禮優加,關懷備至,甚至顯得愚懦不堪。這突出表現在對其弟蕭宏和其子蕭綜的態度上。
臨川王蕭宏是蕭衍的六弟。天監五年(506)帶兵伐魏于洛口逃回建康后,竟沒有受半點責罰,仍令為揚州刺史,并加官司徒。至天監十一年(512)又加官太尉。蕭宏素常愛酒喜受,有妾吳氏,國色天香,極為寵愛。吳氏有一弟名法壽,經常仗勢欺人,橫行都城。一日竟將人殺死而藏匿蕭宏府中。被害之家指名申訴,有關部門卻無權過問。事為蕭衍所聞,親令蕭宏將法壽交出,即令送刑部伏法。南臺御史奏請因此事免去蕭宏官爵,蕭衍不得已揮淚批答: “愛宏是兄弟私情,免宏為朝廷王法,準依所奏?!?由是罷宏歸第,然而未兒又復宏官職如故。
蕭宏自洛口兵敗,心中常懷愧憤。時都中常捕有刺客,經審訊都稱是蕭宏所使,蕭衍總是置之不理。一天,蕭衍將去光宅寺,有刺客藏于秦淮浮橋之下。蕭衍不知,后因故改走朱雀橋,未被其害。事后,禁衛捕住刺客,又稱是蕭宏所使。蕭衍乃召蕭宏入宮,流淚對他說:“我人才勝你百倍,身居此位,猶時恐不堪,你為什么還要作此妄想呢?我不是不能效法周公與漢文帝,只不過是看你太愚蠢,不忍加誅罷了!”蕭宏嚇得汗流浹背,連連叩頭,口稱實無其事。蕭衍亦不深問,只是免官罷了。
蕭宏于政術軍務不精,在斂財聚貨方面卻是把好手。其內室宅院有府庫百間,平??偸鞘貍渖鯂?。有人見此懷疑其內藏鎧仗,于是密報蕭衍,蕭衍聽后很不高興。過了幾天,蕭衍命備盛宴送與蕭宏愛妾江氏,并傳話說: “今天將來宅同六弟歡飲?!睂脮r,蕭衍不帶一兵一卒,只請老友射聲校尉丘佗卿陪同,至宏府與宏及江氏共飲。酒至半酣,蕭衍突然對蕭宏說:“六弟,我今天想要看看你的后房?!闭f著即命丘佗卿隨之徑往后堂。蕭宏恐怕蕭衍看見他的財物,臉上顯出驚慌之色。蕭衍因此更加懷疑,于是逐屋啟封檢視,只見每屋多貯制錢,每錢百萬為一聚,用黃簽標記; 每千萬為一庫,用紫簽標記。如此即有三十余間,蕭衍與佗卿屈指計算,共約有現錢三億多萬。其余各屋亦貯有布絹棉漆蜜纻蠟等雜貨,但見堆積滿屋,卻無從計算多少。蕭衍最關心的是六弟是否打算謀反,現在見庫中并無鎧甲器仗,不禁露出笑容,拈須對蕭宏說:“阿六,你真有治家辦法啊!”于是回前庭更杯換盞,飲至深夜而還。自此蕭衍知蕭宏無甚大志,不足為慮,復命還其官職。
蕭衍次子豫章王蕭綜,頗有文才,聞知叔父貪財無狀,于是仿晉朝王褒《錢神論》作《錢愚論》,用來譏刺蕭宏。蕭衍聞知,即命蕭綜速毀其作。無奈其時已經流傳都中,蕭宏雖深為愧恨,但亦稍自斂束。然而不過多久,蕭宏故態復萌,竟弄出一樁有傷風化的大案。
原來,蕭衍生有數女,其中長女永興公主,貌美非常,但卻任性頑皮不知顧忌。后來不知怎么竟與六叔蕭宏勾搭成奸。蕭宏與她密謀篡逆,約定事成后立公主為皇后,永興公主竟滿口答應。一次蕭衍做三日齋事,諸公主亦隨入齋室。永興公主即使二僮喬扮女裝,隨入室中準備行刺。不料一僮心中慌張,竟將一鞋弄丟,直閣將軍見而生疑,遂密告丁貴嬪。丁貴嬪想要告訴蕭衍,又怕蕭衍不信,乃暗使直閣將軍注意防范。直閣將軍令輿衛八人,持兵器立于幕下。待齋事將畢,永興公主請近前面敘機密,蕭衍遂屏退左右,令公主就前密談。二僮稍事磨蹭,見他人已去,即直趨蕭衍身后,要從懷中取匕首刺殺蕭衍。幕下輿衛八人立即沖出拿下二僮。一經審訊,知為蕭宏與公主所使,蕭衍心中已明情由,遂不再詳問即命推出斬首。永興公主自覺無顏再見父親,回宮即自盡身亡。臨川王蕭宏,聞知事敗亦憂懼成疾,不久亦死。
豫章王蕭綜是蕭衍次子,其生母吳淑媛是齊東昏侯宮姬,蕭衍納之為妃后,極為寵愛,僅七月即生蕭綜。天監三年 (504) 封為豫章郡王,邑二千戶,至普通二年 (521),入朝為侍中,鎮右將軍。
吳淑媛色去寵衰,心懷怨望,便將隨蕭衍七月生綜之事告知蕭綜。綜由此認為自己是東昏侯之子,于是在別室祠齊氏七廟,并微服到曲阿祭拜明帝陵。后來又覺事情可疑,無以自明,恰巧這時有一親信趁機進言,說是民間傳說用人血滴死人骨,如血滲入骨頭即為父子。蕭綜遂率心腹至東昏侯墓前挖出尸骨,割破手臂用血滴之,果然入骨?;馗笥謱⒆约涸掠嗄袐霘⑺溃菰釘等蘸竺巳〕龉穷^,再次滴血仍滲入骨中,遂相信自己是東昏侯遣腹子無疑。由是常求經略邊境,蕭衍不許。為了準備將來出走,蕭綜在內室鋪沙,每天都赤腳在上行走,腳下磨出了厚繭,一天走三百里也沒有什么妨礙。
普通元年 (525),魏元法僧降梁,陳慶之等為之接應,結果被魏所敗。蕭衍乃命蕭綜出鎮彭城,都督諸軍。不久魏調臨淮王元彧為東道行臺,率兵進逼彭城。蕭衍恐怕蕭綜失利,即召綜還朝,綜卻于此時投奔魏軍。魏朝見蕭衍次子來降,非常高興,當即授蕭綜為侍中、太尉、高平公、丹陽王,邑七千戶。蕭綜這時改名為纘,特地為東昏侯舉哀,服斬衰三年。蕭衍聞次子投魏,大為驚愕,遂削其爵土,撤除屬籍,改其子孫為悖氏,并廢吳淑媛為庶人。后來陳慶之隨元顥伐魏,蕭衍聽說蕭綜有南歸之意,令吳淑媛以綜兒時衣服讓慶之捎去,綜卻堅決不回。未幾吳淑媛病故,蕭衍又生憐惜之心,詔賜復綜爵,謚吳淑媛為敬,又封綜子蕭直為永新侯。
蕭衍為梁帝,初雅重儒術,設國子監,增廣生員,立五館,設五經博士。蕭衍本人雖日理萬機,猶卷不輟手,燃燭側光,一看就是半夜。親撰 《春秋答問》、《尚書大義》、《中庸講疏》、《孔子正言》等計二百余卷,王侯朝臣奉袁質疑,蕭衍皆親為解釋。于是四方郡國,趨學向風,云集于京師者不可勝數。然蕭衍進入暮年,尤經蕭宏、蕭綜兩次事件打擊,竟逐漸看破紅塵,轉入佛門,成為中國古代皇帝中唯一的在位和尚皇帝。為便于祭拜佛祖,蕭衍令于宮城附近修筑同泰寺。寺中供奉蓮座,寶相巍峨,殿宇弘敞。為來往便當,又令于宮城中開大通門直對寺門,蕭衍早晚即可由此門入寺拜佛參禪。
普通八年(527)三月,蕭衍親臨同泰寺,為表忠心事佛,竟舍身入寺,做了三天的住持和尚,然后才返回宮中,并下令改元為大通。蕭衍信佛之后,不僅自己斷絕女色,不食葷腥,而且下詔全國,今后祭祀宗廟神靈,不許再用牛羊豬等,只能用蔬菜水果。此令一下,朝野為之震動,都說祭祀尚不可殺生,那么肉也不可再吃了。如此群情洶洶,竟引動朝廷商議,擬用大脯代牛。報與蕭衍,蕭衍堅決拒絕用牲。最后經再三請求,才許用面粉捏成牲像祭祀。臣下無法,只好遵令而行。
當時有南印度佛僧菩提達摩,聞聽梁朝重佛,不遠萬里,由海路乘船至廣州。蕭衍聽有遠方高僧到來,立即命令地方官吏,馬上將其護送入都,親自于內殿召見,談論佛理。蕭衍問道: “我想多造佛寺,抄經度僧,這能算得有功德么?”達摩直言相答: “這樣做并無功德可言。佛家參禪不在形跡,但憑心中排除雜念,純凈心靈,方可由靜生智,由智生明,然后方可從渺渺中體味出佛家真旨,這才算有功德可言!”蕭衍聽后愣了半晌,也沒琢磨出味來,于是又問: “我在華林園中,收藏了許多佛家經典,高僧見聞廣博,可給我每日講解一經,指點迷津么?”達摩耐心解釋說:“佛家之學在心不在口,再好經論,也稱不上佛家上乘。只要人能明心見性,自然能夠成佛,并不在明白經文多少?!笔捬芙洿藭姴坏媒Y果,對達摩的熱情也就降了許多。達摩見話不投機即告辭出來,后來渡江至嵩山少林寺傳經授徒,竟成為中國禪宗第一世祖。
蕭衍禮遇高僧不成,于是轉尊俗僧慧約為師,親自受戒,并令太子王公以下,皆以慧約為師。此令一下,朝官權貴受戒者竟達五萬人之多。蕭衍又把佛經弄來精心研讀,這樣一來遂使朝綱廢弛,宵小弄權。此時賢相周捨、徐勉已相繼逝世。只有尚書令何敬容與寒士出身的侍中朱異,表里用事。何敬容久處臺閣,詳悉舊聞且聰明識治,雖然趨勢信佛,但也未妨礙政務。唯朱異善窺人主旨意,能阿諛以承上旨,任官三十年,廣納貨賄,蒙蔽朝廷,蕭衍偏獨信用,以致朝政更加昏暗。
大通三年(529)九月,蕭衍再幸同泰寺。脫去御衣袞服,于寺中沐浴完畢即換上法衣袈裟,宛如一位入寺多年的老僧。當晚即在寺中僧房居住、素床瓦器私人執役,與寺中主持相似。次日天明,設四部無遮大會,蕭衍著法衣親自開講堂法座,為四部大眾(僧、尼與善男信女) 開講《涅槃經》。講畢即再次將肉身捨入寺中,自號三寶奴。如此過了十天,王公大臣聚錢一億萬,請求贖回皇帝菩薩。眾僧于其時實在不好說什么,只有木然無語,算是做了答復。又過了一天,文武百官集于同泰寺東門,奉表請皇帝還宮。蕭衍答書語意懇切,竟對群臣用 “頓首”之辭,聲稱既已舍身入寺就無返俗之意。群臣連上三表,蕭衍才好不情愿地回到宮中。
大同三年(537),蕭衍令修長干寺阿育王塔,發現佛爪發舍利,蕭衍以為佛家盛事,親赴該寺再作法事,并詔令大赦天下。中大同元年(546)春天,蕭衍再至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開講《金字三慧經》,又捨身寺中并許以所王境士供養三寶。過了一月,王室公卿以錢二億萬奉贖。蕭衍又推辭一番才停講經義,下詔改元并大赦天下。蕭衍回宮當晚,同泰寺發生火災,浮圖被毀。蕭衍聞報說: “這是妖魔所為,應廣做法事祈禳?!比撼紵o一反對,都說應該如此。蕭衍乃下詔說: “道高魔盛,行善鄣生,應大興土木,重建浮圖倍盛往日!”遂興造十二級浮圖,后因侯景之亂而止。
距上次捨身同泰寺僅一年,蕭衍因侯景來降,認為是佛祖保佑,于是又演出一場捨身鬧劇。此次捨身入寺至群臣奉贖還宮,歷時三十七天。宋朝學士胡三省于此評注說:“萬機之事,不可一日曠廢,而荒于佛若是,帝忘天下矣。三十七日之間,天下不知為無君,天下亦忘君矣。”不僅如此,年逾古稀的蕭衍此時還剛愎自用,不知納諫。當時有散騎常侍賀琛上諫書一篇,竟致蕭衍大怒,責他是空作漫語,徒沽直名。在這種政治形勢下,其敗亡之狀是可想而知的。果然就在蕭衍做皇帝后的第四十七個年頭,發生了著名的侯景之亂。
侯景之亂
侯景本是已經同化于鮮卑的羯族人,曾作過懷朔鎮的外兵史,和高歡極為友好。懷朔六鎮起義失敗后,侯景降于契胡部落的酋長爾朱榮。后在鎮壓葛榮時為先鋒,因功至定州刺史。及高歡滅爾朱氏后,侯景又依附于高歡,并深得賞識,歷任尚書左仆射,吏部尚書、司空、司徒等職。
侯景因功自傲,常輕視高歡之子高澄,曾私下對尚書令司馬子如說:“高王在我不敢有異心,高王死我一定不能與高澄這鮮卑小兒共事?!备邭g死后、高澄想將侯景調回奪其兵權。侯景自思己素與高澄不睦,心不自安,于是以河南十三州之地降于西魏。西魏對侯景之降態度非常謹慎,除明面給侯景以太傅,上谷公、河南行道臺等高官厚爵外,一面分派大軍陸續接收侯景所轄州縣,一面接連召景入朝長安,也想趁機奪其兵權。侯景看到這種形勢,于是決計上表蕭衍,請降梁朝。
蕭衍接到侯景上表,立即召群臣廷議。原來,蕭衍于當年正月,曾做一夢,夢見中原牧守齊來降梁。天明即召中書舍人朱異談論,并說: “我平生少夢,若有夢必驗?!敝飚愲S即附合: “這一定是宇宙混一的征兆!”至是,蕭衍大喜過望,認為是夢兆已驗,于是決定納降侯景。尚書仆射謝舉反對,認為梁魏已通好十年,邊境已平安無事,今天無故納魏叛臣,恐怕于國不利。蕭衍不悅,說:“侯景是魏有力戰將,如能得之則塞北可清。如此機會,實在難得,怎么能拘泥死板,徒效膠柱鼓瑟?”當即優待來使,使居客館聽命。是夜蕭衍輾轉反側,不得安眠。次日復召朱異,說道: “我國家固若金甌,無一傷缺,今天忽受景地,若自此招亂,悔將何及?”朱異答稱: “陛下圣明御宇,南北歸仰。今侯景分魏土之半投降我朝,如果不是天誘其衷,人贊其謀,怎么能會至此? 如果陛下拒而不納,恐怕會使魏朝后降者失望。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望陛下不要再猶豫。”蕭衍由是決定納景之降。于是詔授侯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并派司州刺史羊鴉仁等率兵三萬,分赴懸瓠,接應侯景。時有平西將軍諮議周弘正,素知侯景性情,及至朝廷受侯景之降,不禁嘆道: “亂事就在眼前了!”
已而蕭衍下詔,大舉伐東魏,擬選鄱陽王蕭范為元帥。朱異忌范英武,聞訊急忙從休假地趕回,對蕭衍說:“鄱陽王雄豪蓋世,頗能得人死力,但所至殘暴,恐非吊民之材。陛下過去曾言江右有反氣,于今之事,尤應慎重考慮。” 蕭衍默然沉思良久,說: “會理怎么樣?”朱異回答說:“陛下此番得人了?!睍r貞陽侯蕭淵明屢次請行,蕭衍亦許之。于是派兩個人分督諸將,指揮北伐事宜。會理為蕭衍長孫,懦而無謀,出征所乘車,用厚板釘成屋子形狀,又在外面復加牛皮,蕭衍聞之不悅。及征師已出,會理自恃己為王爵,驕橫傲慢,對淵明和諸將常有侮辱不禮之舉。淵明乃上書朝廷,請調回會理,蕭衍樂得順水推舟,專以淵明都督北伐事宜。
梁軍抵達彭城,蕭衍又遣侍中羊侃傳旨淵明,令就泗水筑堰,截流灌城,待取下彭城后再與侯景會師北伐。淵明乃令軍隊駐扎于距彭城十八里的寨山,讓羊侃監工筑堰,歷時兩旬建成,時秋洪暴發,羊侃勸淵明趁勢乘水攻城,淵明不從,諸將與淵明議事,淵明亦不能對,口中只說: “臨時制宜。”
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元則嬰城固守,聞染軍來即向朝廷告急,高澄乃遣大都督高岳,東南道行召慕容紹宗,金門郡公潘樂率軍往救彭城。先是,高澄曾派韓軌征討侯景,侯景聞之頗不以為然,說: “啖豬腸的小娃娃有什么本事?”及聞高岳來,侯景正色道: “高岳兵精人凡,我們不應輕視才是。”等聽說慕容紹宗來,侯景面有懼色,敲打著馬鞍說:“誰教高澄這鮮卑小兒派紹宗來? 難道高王還沒死么?” 于是派人赴蕭淵明處,請其切勿藐視紹宗,即或得勝,追擊亦不可超過二里。淵明頗不為意。
未幾探馬來報,慕容紹宗援救彭城率十萬人馬已抵達橐駝峴,羊侃勸淵明乘敵遠來疲乏而擊之,淵明不從,次日再勸出戰又不從。羊侃以此知淵明必敗,乃請自率一軍出屯堰上。
又過一日,紹宗率大軍至彭城城下,自引一萬士兵攻梁潼州刺史郭鳳營,時淵明正醉臥帳中,聞報即令諸將往援郭營,諸將皆畏懼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對譙州刺史趙伯超說:“我們率兵而來,本是要有所作為,現在能遇敵而不戰嗎?”伯超囁嚅不能答。貴孫乃自率其部下出戰,斬首二百余級。紹宗見來將輕悍善戰,遂下令撤退。梁軍見貴孫取勝,彭足勇氣出營追擊,竟把侯景勸告置諸腦后。原來紹宗在戰前就告誡諸將:“我自率軍出戰,到時我當佯敗,誘梁軍追擊,你們好乘勢攻擊其后?!蔽很娭T將此時見紹宗撤退,以為是事先安排,所以也不慌張,等梁軍過去即遵令從梁軍后面殺來。梁軍本無斗志,忽見身后閃出魏兵千軍萬馬,都嚇得東奔西竄,四散奔逃。紹宗所部見此亦回頭再戰,將梁軍包圍其中,竟把蕭淵明、胡貴孫、趙伯超等如數虜去。唯羊侃結陣而退,尚得保住全軍。
消息傳至朝廷,蕭衍正在午睡,宦官張僧胤來告朱異求見,乃慌忙起床,乘輿至文德殿。見到朱異,朱異才說出 “寒山失律” 四字,早驚得蕭衍身子發晃,幾乎從坐椅上掉下,僧胤急忙從旁扶住,乃嘆息道: “難道我莫非也要成為晉家么?”
再說侯景久圍譙城不下,退攻城攵,克之。乃遣行臺左丞王偉赴建康勸說蕭衍,稱東魏主元善見已被高澄幽禁,元氏子弟多避難南朝,請擇立一人為主,以鎮撫河北。蕭衍詔令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派兵護送,使還北方為魏主,并約定渡江后即可即位。
慕容紹宗于寒山大捷后,引兵擊侯景,侯景率眾退保渦陽。紹宗士卒十萬長驅而進,迫至城下。侯景使人對紹宗說: “將軍是來送我出境的呢? 還是與我決一雌雄呢?”紹宗答說: “我是來與將軍決一勝負!”遂約期出戰。屆時,景命軍士披鎧甲,執短刀,入陣后但低視,只砍人脛馬腿。部眾依令殺去,果然獲得大勝。慕容紹宗乃退入譙城,堅守不出。如此相持數月,侯景糧盡,軍心動搖,部將司馬世云投降紹宗。紹宗見時機已到,遂親率五千鐵騎前來攻殺侯景。景眾大潰,齊赴渦水,死傷過半,渦水為之不流。紹宗欲追擒侯景,侯景遣人對紹宗說: “侯景被擒,您還有何用?” 紹宗聞言乃收軍不追。侯景過河收散率八百人,投奔南朝,用哄騙辦法賺取了壽陽,得到了一塊安身之地。
高澄于寒山大捷、驅逐侯景收復舊地之后,為防止出現梁與西魏聯合,而使東魏兩面受敵的局面,便通過寒山之役俘獲的貞陽侯蕭淵明寫信給蕭衍,表示愿意同梁朝修好。蕭衍復信給淵明說:“我已知高大將軍待你不薄,接信后甚感寬慰。我當別遣行人,與東魏重敦睦鄰。”
誰知復信被侯景截留,侯景乃上書反復陳述南北通好之弊。蕭衍不聽,并遣使赴晉陽吊唁高歡,與高澄申議和約。侯景再次上書,反復陳述如南北和好他將無以自處的道理。蕭衍答書撫慰說: “我現在與將軍大義已定,怎么會有忽納忽棄的道理?既然高氏來使求和,我也想偃武息兵,所以答允修好。望將軍寧靜自居,無須多慮?!焙罹耙妱裾f無效,便偽造東魏書信,要求用淵明換取侯景。蕭衍接書,不辯真偽,竟復信交與來使,內有“貞陽旦至,侯景夕返”之語。侯景接書,出示僚佐說: “我早就知道吳老公是個薄心腸的家伙!”行臺左丞王偉趁機勸說侯景: “現在坐聽是死,舉大事是死,請王早早定奪才好!” 侯景因此謀劃反叛。
不久,侯景又上書建康,求與王、謝大族通婚。當時門閥制度森嚴,蕭衍因此回信說: “王、謝門高,你與他們不相般配,可與朱、張以下求偶?!焙罹耙娦鸥討嵑蓿f:“我一定要把吳地兒女配奴!” 因此反謀益彰,令盡收壽陽居民,男子充為兵士,女人發配為軍妻,并整修器械,準備起兵。侯景知道臨賀王蕭正德有奪取皇位之心。便派徐恩玉前去聯絡,表示愿意擁護他做皇帝。蕭正德欣然同意作內應,侯景遂部署兵馬,準備發難。
合州刺史鄱陽王蕭范將侯景反狀密報蕭衍,蕭衍以此詢問朱異。朱異回答說:“侯景大眾已經潰散,余部不足一千,安有造反之理?” 蕭衍便讓人傳話給蕭范說: “侯景因孤危而寄命于我,猶如嬰兒仰人哺乳,怎么能作反謀?”蕭范再次上書陳述侯景謀反,并請自率將士,往討侯景。蕭衍又不從,回信說:“朝廷對此早有安排,不須你為此擔憂!”朱異也對蕭范使者說: “鄱陽王難道不許朝廷有一客人么?” 自后蕭范上書,均被朱異扣住不報。
不久,司州刺史羊鴉仁派人執送侯景使者入都,報稱侯景邀他造反。朱異怫然不悅,陰沉著臉說: “侯景只有八百叛虜,能有什么作為?也值得大驚小怪?”說完當場就命令將侯景使者放還。侯景因此無所忌憚,報書朝廷說:“如臣謀反是實,當罹國憲;如蒙照察,請誅羊鴉仁!”蕭衍讓朱異答報侯景說: “一般百姓有五客十客,尚能使他滿意; 我身為帝王,只有你這么一個客人,還讓你有怨言,這真是我的過錯呀!”于是多賞侯景錦綵錢布,信使相望于道。
太清二年(548)八月,侯景以誅朱異為名,在壽陽舉兵造反。蕭衍聞報,毫不驚慌,拈須笑道: “侯景有何作為?我一揚鞭,就夠侯景受的了。”說畢即傳旨授臺州刺史鄱陽王蕭范等人為東西南北四道都督,由侍中、邵陵王蕭綸為統帥,持節督軍合討侯景。侯景聞大軍將至,連忙向王偉問計。王偉說:“如果蕭綸率軍來到,我們必受因擾,所以不如決志東向,直搗建康。侯景即率軍東進,連下譙州、歷陽,兵鋒不日即達江邊。這時尚書羊侃請帶二千人占據采石,截住侯景。蕭衍問于朱異,朱異卻斷然說:“侯景戎狄小兒,必無渡江之志?!笔捬芤幌驅χ飚愌月犛嫃模圆焕硌蛸┱埱蟆Q蛸┏鰧m嘆息著說:“梁朝這回就要敗亡了!”
過了不久,侯景在蕭正德協助下渡過長江,率兵到達板橋。為探明城中虛實,侯景特派徐恩玉入朝求見蕭衍,蕭衍當即宣召恩玉入內。恩玉入宮后將侯景奏書呈上,內言:“朱異等弄權內外,乞允許我帶兵入朝,以除君側之惡?!笔捬芸春螅唤o朱異,朱異顯得非常尷尬,赧然不知所答。蕭衍又派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恩玉去慰撫景軍。賀季見到侯景,問道: “今天將軍此舉,究竟有什么要求?”侯景毫不掩飾地回答: “想當皇帝!”王偉連忙打岔說:“朱異等人亂政,所以興師除奸。剛才將軍所言,不過戲言罷了。”侯景見語有所失,便拘禁賀季,獨遣郭寶亮還報。
侯景率部眾渡過秦淮河后即將臺城團團圍住,擂鼓鳴角,全力攻城。羊侃詐稱得邵陵王書,說援兵不日到業,守城將士內心少安,于是奮力守城。兩下相持數日,侯景為號召天下,把蕭正德扶為皇帝,自任大丞相。
邵陵王蕭綸軍至鐘離,得知侯景已經渡江,便晝夜兼程,回軍入援。不料過江時風起,人馬淹死十分之一、二。乃率步騎精銳三萬,自京口西上。前淮州刺史趙伯超向蕭綸獻策說:“如果我們走黃城大路,必然會遭侯景抗拒,不如徑去鐘山,占領廣莫門,出賊不意,城圍立即可解!”蕭綸按計行事,但因迷路迂回二十多里,至次日拂曉始至鐘山立營。侯景見蕭綸突然到來,不禁大為驚駭,急忙分兵三路攻擊蕭綸。蕭綸擊敗侯軍,進至愛敬寺。侯景也收兵駐于覆舟山北,到了傍晚,侯景收兵徐退,蕭綸部將安南侯蕭駿以為侯景怯陣,即帶兵追趕,侯景回軍反攻,擊敗蕭駿。駿逃入綸營,侯景趁勢殺來,竟將蕭綸戰敗。蕭綸僅收余部不足千人逃往朱方 (今江蘇武進縣)。
侯景打敗蕭綸之后,再次向臺城發起攻勢。此時羊侃已經病死,城中將士不免更加恐慌。正當危急之時,右衛將軍柳津從容鎮定,率眾抵抗,城防賴此復安。又過幾日,諸路援軍已到,公推柳仲禮為大都督,指揮全局。柳仲禮部分諸將擇地扎營,又專令衡州刺史韋粲駐守青塘,并親入韋粲大營對他說:“青塘正當石頭中路,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如此重任,非兄不能承當。你要是覺得兵力不足,我可以派人相助。”語畢即傳令真閣將軍劉叔胤助戰。
太清三年 (549)正月,韋粲遵令出發,恰遇大雪,迷失道路,等到了青塘,夜已過半。寨柵尚未建好,就被侯景發現,侯景率兵來攻,劉叔胤不戰而逃,韋粲等力戰陣亡。柳仲禮這時已遷營大桁,聞韋粲敗訊,當即投箸披甲,率手下百騎往救,大敗景軍。仲禮正追殺侯景,不防侯景部將支伯仁從后面猛砍一刀,正中仲禮左肩,部將急救回營。從此侯景不敢南渡,仲禮卻也氣餒,再不談論戰事,整日以飲酒嫖妓為樂。其父柳津登城對仲禮說: “你君父皆在危難之中,你卻不遏力相助,百世之后,人們如何評說你呢?仲禮仍不以為意,諸將請戰并皆不許。蕭衍問策于柳津,津憤然說道: “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怎么能平賊呢?”到了三月,侯景見各路援軍已無斗志,遂盡力晝夜攻城。城中守將董勛和熊曇朗見大勢已去,暗中接應侯景入城。永安侯蕭確力戰不勝,只好走還宮中,對蕭衍說: “城已被賊攻陷了!”蕭衍時已86歲高齡,聞聽安臥床上不動,說: “還可以一戰嗎?”蕭確說: “不可?!笔捬芩燧p聲嘆息說: “梁朝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有何怨呢?”
不一時侯景派王偉來見蕭衍,蕭衍令侯景在太極東堂陛見。其時侯景帶五百甲士自衛,蕭衍神色安祥,問話說:“你在軍中時間很久了,一定很辛苦吧?”侯景不敢仰視,汗流滿面。蕭衍見了不覺好笑,繼續問道: “你是哪一州人,怎么敢興兵犯闕?妻子兒女還在北方嗎?”侯景惶恐不知所對,其部將任約在旁邊代答說: “臣景妻子兒女全被高氏屠殺,今天唯以一身歸服陛下。”蕭衍又問: “剛渡江時有多少人馬?”侯景稍緩過勁來,親自答道: “千人。”“圍臺城時呢?”“十萬?!笔捬茉賳枺?“現在已有多少人呢?”侯景回答:“率土之內,莫非已有?!笔捬苡脫嵛康目跉庹f道:“你既然有忠事我朝之心,就應約束軍士,不得騷擾百姓?!焙罹霸手Z而去。
侯景退出后對親信王僧貴說:“我常常跨鞍馬征戰,矢刃交加,從無怯心。今見蕭衍卻有懼怕之意,難道果真是天威難犯么?”話雖如此,侯景入城后,還是派軍士入值省中,他們或驅驢牽馬,或佩劍帶刀,出入宮廷,無所顧忌。蕭衍見而怪之,左右說是侯丞相的甲士。蕭衍大怒說: “不就是侯景嗎?怎么說是丞相!”此話傳到侯景耳中,侯景大怒,立即派私黨監視蕭衍一舉一動,即使平常飲食,也都加以克損。蕭衍有所要求,多不能得到滿足,因此憂憤成疾,竟至不能起床。勉強延至五月,蕭衍臥于凈居殿,口中覺苦,索蜜不得,自呼:“荷! 荷!”無人應答,隨瞑目而逝。享年86歲。廟號高祖,謚號武帝,葬于修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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