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拂舞歌辭》原文|翻譯|注釋|賞析
[唐]李賀
吳娥聲絕天,空云間徘徊,門前滿車馬,亦須生綠苔。樽有烏程酒,勸君千萬壽,全勝漢武錦樓上,曉望晴寒飲花露。東方日不破,天光無老時。丹成作蛇乘白霧,千年重化玉井龜。從蛇作龜雨千載,吳堤綠草年年在。背有八卦稱神仙,邪鱗頑甲滑腥涎。
拂舞是一種載歌載舞的舞蹈,持拂而舞,兼歌其辭。古樂府有拂舞辭五篇, 曰《白鳩篇》、 《濟濟篇》、《獨祿篇》、《碣石篇》、《淮南王編》、皆各具篇名。李賀此篇不言篇名而但曰《拂舞歌辭》,是撮其大意而為之。郭茂倩《樂府詩集》將李賀此篇歸在“舞曲歌辭·雜舞”類中。
唐代元和年間,外有藩鎮割據,內有佞臣當道,憲宗雖號稱中興英主,而又惑于神仙,妄求長生。處于這樣一個黑暗時代的詩人李賀,繼承了屈原以來的積極浪漫主義傳統,以形象化的筆觸,寓今托古,比物征事,創作了許多批判時政、反映當時社會現實的詩篇。其中,嘲諷以憲宗為首的統治者沉溺神仙、追求長生的愚妄行徑,就是李賀歌詩的一項重要內容,這篇《拂舞歌辭》,是他在這一方面的代表篇章。
這首詩由吳娥歌聲起興,說到長生不可求,縱然求得,亦無可貴可羨之處,不如及時行樂為高。全詩分為四個層次:
首四句為第一層,寫吳娥歌聲嘹亮動人,連天空的行云也在徘徊傾聽;門外停滿車馬,貴客滿座,盛極一世。但聲色之娛轉眼即空,門前的地上很快就會長滿綠色的苔蘚,再也無人問津了。 “吳娥”,指吳地的歌女。 “聲絕天”,謂歌聲嘹亮上干云天; “絕”,極,引申為直上。
次四句為第二層,大意說樽中幸有烏程美酒,勸君還是開懷暢飲,及時行樂,以期延年益壽吧,這樣要比漢武帝飲食云表之露以求長生不死現實得多。 “烏程”,縣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吳興縣南,相傳秦時有烏、程二氏居此,善釀美酒,因以名縣。 “飲花露”,指漢武帝飲露以求長生故事。《三輔黃圖》云,漢武帝嘗造神明臺,上有金銅仙人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云表之露,取露和以玉屑,服之以求長生。
九、十兩句為第三層,說只有東方升起的太陽永遠不落,天光才能永晝不夜。言外之意是說, 日必落山,晝不能永,盛衰生死,理所必然,惑于方術,煉仙丹,求長生,全是庸人自擾,根本辦不到。王琦注: “破者,謂日將垂時,先沒其下體,漸漸虧蔽,猶物之圓者忽破也。老時,謂日暮時。”
末六句為最后一層。拂舞歌《碣石篇》古辭云: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成土灰。”這一層化用古辭詩意,謂物中稱長壽者,莫過騰蛇神龜。煉成仙丹,服之漸而化為神蛇,雖能騰云駕霧,可是千年之后又要化為井中神龜。神龜雖然更加長壽,但兩千年后還是要完蛋,世上永生不滅的生靈是不存在的,唯有吳堤上的綠草能夠年復一年,榮枯更替,生生不已。縱使神龜背上長出八卦塊紋,果真列入仙班,永生不死, 可它一身邪鱗硬甲,腥臭滑涎,多么惹人討厭!“丹成作蛇”,謂煉成仙丹食之化為騰蛇,騰蛇即傳說中和龍同類的動物,能騰之駕霧。 “玉井龜”,神龜,以長壽著稱。車頻《秦書》云:“苻堅時,高陸人穿井得龜,大二尺六寸,背負八卦。”
李賀這首力作,無情地嘲笑了統治者中那些夢想長生不死的求仙狂,把批判的鋒芒直指當時的最高統治者唐憲宗,的確難能可貴。但把人生無常,不如飲酒自娛、及時行樂的消極思想作為對抗好神仙、求長生的戰斗武器,未免過于軟弱無力。
李賀歌詩好作奇想,好用奇字,好出奇語。李賀的這些藝術特點在這首樂府詩中體現得頗為明顯。如:謂日落曰“破”,似乎太陽也是尋常器物,擊之可破;謂天暮曰“老”,好象時光也如生靈,會有蒼老的時候。沒有細心的體驗觀察,佐之異乎尋常的想象能力,是很難找到這些字眼的。特別是末尾數語,說神仙化為異類,不足稱道,更是出人意想之外。李賀馳騁想象的翅膀,把詭詞麗語、神話傳說、歷史典故,織入自己的詩中,使這首詩顯得格外富有情趣,令人不禁拍案叫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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