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農(nóng)
粧閣流風(fēng)洗黛痕①,管夫人法卷中存②。
生來不畫紅花樹,怕見倡桃笑倚門③。
竹枝新長楚江頭,便有煙昏細(xì)雨愁。
若說無心心最苦,斑斑湘女暮啼秋④。
物外嬋娟用意深⑤,此君寫照在虛襟⑥。
散傳南國知增價,豈止吳兒一鋌金⑦。
【注釋】
①粧閣:閨閣女子。黛痕:黛綠的痕跡。李洞《題尼大德院》:“臺上燈紅蓮葉密,眉間毫白黛痕銷。”這兒指濃艷的脂粉之氣。②管夫人:指元代畫家趙孟頫夫人管道昇(1262—1319),翰墨詞章,不學(xué)而能。善畫墨竹梅蘭,晴竹新篁,亭亭如生。③倡桃笑倚門:指桃花妖艷,猶如娼妓倚門賣笑。元·王實甫《西廂記》三本一折:“你看人似桃李春風(fēng)墻外枝,賣俏倚門兒。”④湘女啼秋:指帝堯女娥皇、女英淚灑湘竹一典。⑤物外:超脫于世事之外。嬋娟:形態(tài)美好。⑥虛襟:虛心。⑦鋌(ding):金鋌。
【評說】
本詩選自金農(nóng)《冬心先生集》卷三。
這三首《題湘陰女郎畫竹》分別從被題者的風(fēng)格、立意、價值三方面作出了評價和贊頌,同時又表現(xiàn)了冬心先生自己的畫學(xué)主張。湘陰女郎雖身處閨閣,游歷較少,然而她卻是出手不凡,高風(fēng)雅韻,一洗鉛華粉黛,全用水墨。管夫人畫墨竹之法在畫卷中體現(xiàn)出清神幽思,在女郎的畫竹中,尚得以保存,實屬不易,而又恰在情理之中。因為她生來作畫就不喜歡畫紅花綠樹,更怕見到妖李倡桃倚門市的情景。言為心聲,畫如其人,能寫這般風(fēng)格作品的女子,必定是人品高尚,操節(jié)凜然,猶如畫中直節(jié)凌云的勁竹。
于是,第二首題詩就著力描寫畫面。一竿新竹,挺立于荊楚江濱,在昏暗的煙霧細(xì)雨籠罩之下,便有一種莫名的愁緒油然而生。這種感受并非“為賦新詞強作愁”,而是此情此境中自然產(chǎn)生的,完全屬于“無心”,而正是“無心”才是感情的真實流露。翠竹上的斑斑點點,不就是娥皇、女英灑下的淚痕嗎?其中或許還飽含著湘陰女子的無限情思。
有了前兩首詩的描述,詩人便由此生發(fā),指出畫作中的內(nèi)涵和價值。湘陰女郎專畫超然于世外的虛竹,并著力表現(xiàn)其優(yōu)美的姿態(tài),是有自己獨特深意的。《莊子·人間世》講:“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畫中寫照“此君”,其實正在于她的“虛襟”之中。她的這一藝術(shù)價值,在吳地,識者尚少,而一旦散傳到南國以后,便大為增值,就非吳兒一鋌金所能比也。通過這一對比,冬心不僅對湘陰女郎的畫,更對其人品作出了極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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