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李東陽
危峰高瞰楚江干, 路在羊腸第幾盤?
萬樹松杉雙徑合, 四山風雨一僧寒。
平沙淺草連天遠, 落日孤城隔水看。
薊北湘南俱入眼, 鷓鴣聲里獨憑欄。
李東陽是明代茶陵詩派首領,但所寫詩歌多是應酬之作,成就不高,唯獨山水小詩和少數抒情詩,清新可讀,有一定藝術價值,本詩即為其中一首。
首聯以“危峰”起句,氣度不凡。“危峰”即是高峰,但著一“危”字,卻又將山勢的崢嶸、險峻,頂峰居高臨下的威嚴,暗暗暈染出來。“高瞰楚江干”,表明作者立足于峰巔,一江湘水,兩岸景象,悉入眼簾。接著,作者將目光轉向盤旋上下的山路,但由于山高陵深,云霧開合、聚散無定,所以無法看清全貌。“羊腸”既寫出山道彎曲,又顯示出岳麓山之高聳。“路在羊腸第幾盤”這一句,問得自然、輕靈,使全詩在句式上表現得活潑、多變。
頷聯兩句,詩的視角從固定轉為移動,從立足山頂轉入穿行山中。此刻,作者在遮天蔽日的松群杉林中徐行,進入森林的重圍,不由產生出一種空間的失落感。這時,另一條小徑從密林深處插出,與作者行走的小徑交叉匯合,抬眼看處,已到岳麓寺前。“四山風雨一僧寒”中的“僧”字,表明前句“雙徑合”處為寺院,作者已就此駐足,詩題也巧妙點明。群山環繞,林深樹密,小小禪院,掩沒其中;凄風滿天,苦雨陣陣,獨一僧人,空守寺院,此中多少凄寂、悲涼、愁苦,從“寒”字中縷縷散出,刺人心腑。首、頷兩聯,以山勢高深、樹林重壓、風雨四起,映襯人的渺小、寒苦,透出作者深感人生、命運難以自主的嘆息。
頸聯兩句,把詩從近景推向遠景。作者筆勢宕開,眼前豁然開朗。平沙嫩草遙接天際,初春景物點綴原野,但是暮色蒼茫,落日正圓,隔水相望的長沙在暝色中已成孤城,這自然令人想起李商隱的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于是,凄涼的情緒再度襲擾作者。這種不安的意緒在“平沙淺草”和“落日孤城”的色調反差對比中得到表露和加強。
尾聯兩句,作者收束絕妙。景物的描寫,刻畫已不足承受情感的份量,在一聲聲“行不得也哥哥”的鷓鴣鳴叫聲中,作者放目眺望,只覺得萬里山河,薊北湘南,盡收眼底,但只身于深山,倍受風雨侵凌所產生的孤獨、寂寞、惆悵,仍無法排遣,反而更加強烈地涌上心頭。“獨憑欄”的收尾,凝聚著詩人難言的憂慮和情懷,也給全詩留出“藝術的空白”和一塊值得揣摩的天地。
李東陽歷任高官,執政數十年之久,其間皇族相互殺戮,宦官專權弄勢,朝官人人自危,作者一生沉浮宦海,謹言慎行,委屈求全,承受著難以解脫的心理壓力和負擔。這種心境的陰影影響游山玩水的興味,因此,岳麓山色,湘江水景,顯得蕭瑟、凄楚、孤寂,真是“高處不勝寒”,此中暗蘊著身處權勢高位的種種憂心和哀愁。景語即情語,這首詩的景物已烙上了作者的主觀色彩,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心靈的對象”。
本詩之所以具有較高的藝術魅力和審美情趣,就在于自然物境、作者心境、詩之意境三者有機地融為一體,給讀者留下了特定情景規定下的回味余地。此外,對仗工麗也是該詩的一個特色,頷頸兩聯表現得尤為明顯,如“雙徑合”對“一僧寒”,“平沙淺草”對“落日孤城”等,都反映出一種藝術追求,這與作者一貫提倡學習杜甫詩歌之音律、法度的主張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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