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王灼·水調歌頭》王 灼
王 灼
長江二友令狐公才、桑仲文相繼徂逝①。七月壬午,予送客登妙高臺絕頂,望明月山二十里許②,有懷美人③,歸作此詞。山附縣郭,仲文居其下,公才居亦近之。賈浪仙詩云:“長江飛鳥外,主簿跨驢歸④。”又云:“長江頻雨后,明月眾星中⑤。”予故取其語。
長江飛鳥外,明月眾星中。今來古往如此,人事幾秋風。又對團團紅樹,獨跨蹇驢歸去⑥,山水澹豐容⑦。遠色動愁思,不見兩詩翁。酒如澠⑧,談如綺,氣如虹。當時痛飲狂醉,只許賞心同。響絕光沉休問,俯仰之間陳跡,我亦老飄蓬。望久碧云晚,一雁度寒空。
注釋 ①長江:即長江縣。徂(cú)逝:去世。②明月山:在長江縣,兩峰對峙,下臨涪水。道光年間《蓬溪縣志· 山川》:“明月山,縣西七十里,涪江之西。上有明月寺,即賈島祠。前留碑志甚多。”賈島詩句“長江頻雨后,明月眾星中”即在此。③美人:賢人,也指懷念的人。《詩經·邶風·簡兮》:“云誰之思,西方美人。”箋云:“我誰思乎? 思周室之賢者,以其宜薦碩人,與在王位。”④賈浪仙:賈島,字浪仙。“長江”二句:出自賈島《謝令狐绹相公賜衣九事》。⑤“長江”二句:出自賈島《題長江》。⑥蹇(jiǎn)驢:駑劣之驢。蹇,行動緩慢,跛。⑦澹(dàn):水波動蕩貌。⑧澠:即澠水,古水名,源出于山東臨淄縣西北,注入時水,現已淤塞。
泰山松圖 【明】 盛茂燁
上海博物館藏
鑒賞 故人已逝,獨登賈祠,作者感慨萬千,聊作淺詞一首,紀念友人,化解愁思。
賈島在唐文宗時坐謗,謫貶長江主簿,時人稱為賈長江,他著有《賈長江集》,“明月山”中有他的祠廟,前人多留碑志誄贊及詩文詞賦。“(明月)山附縣郭”,毗鄰長江二友之居,極易觸發詞人的心懷,從妙高臺、明月山歸來后,作者旋作此篇,并巧取浪仙詩語,緬懷友人,排解愁緒。
前兩句借用了賈島的“長江飛鳥外,主簿跨驢歸”和“長江頻雨后,明月眾星中”詩句,變四句為兩句,轉換自然。長江、飛鳥、明月、星辰,“今來古往如此”,亙古不移,改變的只是人而已。“人事幾秋風”暗含凄涼,隱喻世事滄桑,其實是指“令狐公才、桑仲文相繼徂逝”,帶給詞人的無限落寞。“團團紅樹”即嫣紅的楓葉。楓葉是寄托相思的信使,片片楓葉,片片離思,李煜云:“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長相思》);王昌齡言:“楓林已愁暮,楚水復堪悲。別后冷山月,清猿無斷時。”(《送張四》)“又對”二字說明詞人曾與友人同游楓林,留下很多回憶,而今故人已“跨蹇驢歸去”,昔日美好已成往事,這里作者用賈島被貶的典故暗喻與友人的分離。眼前蒼山依舊,江流澹澹,山色有無,水波浩渺,不經意間,“兩詩翁”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現,可是轉而又消失不見,空余作者一人,懷戀綿綿。此處,作者也傳遞給我們訊息:“長江二友”并不是普通之人,他們是富有詩才的雅人,他們的歸去,確實是一種遺憾,高山流水之音從此難續,但能有此俊友,人生已無憾矣。
下闋作者轉入回憶,遙想當年,朋友三人同游,“酒如澠,談如綺,氣如虹”,極力渲染出當時的豪放與激情,他們痛飲狂醉,談笑風生,氣沖云霄,意趣無窮,也只有知己相逢才能如此陶醉盡興,一直到了夕陽西下,景林蔭翳,依舊忘情。與真摯的友人一起,時間似乎也已淹留。“俯仰之間陳跡”句詞人又回到現實,尋尋覓覓之后,才發現一切皆成過去。“我亦老飄蓬”是作者的自畫像,已成老翁,心卻兀自漂泊,斬不斷的友情,揮不去的感傷,久久駐足,久久凝望,直到暮色蒼茫。偶然,一只飛雁掠過長空,原來它也如此孤寂,恍若詞人自己。全詞在低回婉轉中悄然收筆,而那濃濃的情絲依舊飄蕩在風中。
這首詞是思念故人之作,格調蒼茫,境界宏闊,多化用前人詩詞,卻能重鑄天然,將作者心底的深深凄楚和孤單真實表現,感情真摯,能移人情。(張雅莉)
集評 唐圭璋:“豪情可想。”(《唐宋兩代蜀詞》)
鏈接 王灼與《碧雞漫志》。王灼,宋高宗紹興年間曾做過幕僚,他博學多聞,尤嫻于音律。紹興十五年(1145)冬,王灼寄居于成都的碧雞坊妙勝院,常到朋友家中飲宴聽歌,歸則“緣是日歌曲,出所聞見,仍考歷世習俗,追思平時論說,信筆以記”。經過長時間的積累,最終于紹興十九年將平日的筆記編次成書,遂名之曰《碧雞漫志》。該書介紹《涼州》《伊州》《霓裳羽衣》等古時聲歌逐漸演變為詞的歷史進程尤為詳盡;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文字記載了宋代詞人的掌故和對宋代詞人作品的品評。在書中,王灼也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詞學理論主張,主要觀點有:(1)反對在創作上墨守陳規,他曾這樣說道:“歌曲自唐虞三代以前,秦漢以后皆有,造語險易則無定法,今必以‘斜陽’、‘芳草’、‘淡煙’、‘細雨’繩墨后來作者,愚甚矣!”(2)不滿于北宋時期單調纖弱的詞風,而對蘇軾、賀鑄、周邦彥等詞肯定較多,對柳永、李清照等詞人的作品有褒有貶,持論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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