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傳奇編·孟稱舜·嬌紅記(第四出晚繡)
書生申純到表妹王嬌娘家作客,兩人一見鐘情。嬌娘以自己的“但得個同心子,死同穴,生同舍”的擇偶準尺,從各方面對申純進行了思想與感情的審視和試探,經歷種種誤會和猜疑,認定申純就是自己所追尋的“同心子”,于是勇敢地同申純私自結合。王父屈于帥節鎮的淫威,拒絕申家的婚事,將嬌娘嫁給靈魂空虛、滿身獸性的帥公子。申純被逼向嬌娘訣別,嬌娘的剛強不屈更堅定了他們的愛情,申純視功名富貴如糞土,決心為愛情拋棄前程。但當他們發現一切都已難以挽回,結合無望時,便啼血“泣舟”,雙雙殉情。死后合葬一冢,化作一對鴛鴦,相向而鳴,唱和伴隨。
【一枝花】 (旦上) 杏花春雨謝,滿眼飄香雪,晝閑天氣冷,流清血。寶鏡臺前,懶畫芙蓉頰,新愁難打疊。弄草拈花,辜負好天良夜。
[畫堂春] 弄寒弄暖雨霏霏,雨余幾遍相催; 催了開時催謝時,滿院花飛。獨坐空庭,悄悄無言,手拈花枝,枝頭杜宇送斜暉,幽怨誰知? 奴家每想,古來才子佳人共諧姻眷,人生大幸,無過于斯。若乃紅顏失配,抱恨難言。所以聰俊女子,寧為卓文君之自求良偶,無學李易安之終托匪材。至或兩情既愜,雖若吳紫玉趙素馨,身葬荒丘,情種來世,亦所 不恨。吾今年已及笄,未獲良緣,光陰荏苒,如同過隙。每每對花浩嘆,不能自己。昨于堂上瞥遇申生,相其才貌,良可托以終身。為此日來,心上眷眷若有所系。今春寒晝冷,獨倚繡床,情懷寂寞,暢好可憐人也。(悶坐介) (貼上) 紅杏枝頭春意鬧,動人情思知多少。姐姐,你小廊獨坐,撫針凝睇,非關病酒,敢為傷春也。(旦) 晝長無事,對花鋪銹,不知春色何在,說甚傷春也。
【香羅帶】 綠窗人語絕,閑鋪繡帖。(貼) 姐姐,你停針不語,卻是為何? (旦) 我停針不語身倦怯,覷著那畫眉簾外日兒斜也,剛繡的來一對錦蝴蝶。(貼) 姐姐既然身子困倦,向花園里散散心兒罷,只管繡些甚么? (旦) 聽,聽聲聲巧鳥雙弄舌,道則么有甚關情也,走向空庭把花自折。
(貼) 不是飛紅多口,姐姐,我覷你近新來呵,
【羅江怨】 裙寬了三四褶,腰肢瘦怯,知您意兒因甚些? 你生小的在香閨中受用十分別也,有甚閑情得向眉梢惹。我猜姐姐呵,敢則惜春光去漸賒,聽春規啼不歇,一般般害的個傷情切。(旦嘆介)
【五更轉】 你道我在香閨恁愁怯,我生小兒情性別,沒甚關情也害得傷情切。夜夜看花,淚痕流血。衷腸事,待說來如何說?怕的是凄凄杜鵑、杜鵑枝上咽,楊柳樓西,曉風殘月。
(貼) 是哩,姐姐身畔,則少個姐夫。待老爺回家,定有人來說親,只不知姐姐心上,要甚樣姐夫才好? (旦) 我是女孩家呵,
【前腔】 這事兒卻教怎生說? (貼) 這里無人,便說也不妨。象那李衙內、張舍人,潑天價富貴的子弟可好么? (旦) 你道他金珠堆滿穴,豪家富室好枝葉; 怕則氣勢村沙,性情惡劣。便做是紙鸞鳳,草麒麟,恁差迭。好花輸與、輸與村郎折,這段姻緣怎教寧貼?
(貼) 這等,只揀個讀書的才子好么? (旦) 便說那才子,也有不同。(貼) 怎么不同? (旦)
【前腔】 臨邛客輕把文君舍,白頭吟長嘆嗟,聰明人自古多情劣。(貼) 這等怎樣好? (旦)薄命紅顏,好花易折。但得個同心子,死共穴,生同舍。便做連枝共冢、共冢我也心歡悅。打進香魂,向誰飛越?
(貼) 姻緣分定,也揀不得許多。眼前到有個人兒在此,似那申家哥哥呵,
【五更轉犯】 他俊樣兒,天生絕,和你一般情意愜。(旦羞怒介) 你小妮子家,說來的話兒十分劣。我和他兄妹排連,怎把姻親相結?(貼) 這也常事,便說說何妨? (旦) 怕不道隔墻邊有耳,有耳暗中聽也,你沒遮攔浪輕說。
(貼背云) 小姐被我說著心事,轉倒惱我。(回云) 飛紅在此久了,看奶奶去。你五分心事我已三分曉,何須抵口遮藏了? 我且閉門不管月黃昏,一任梅花落盡多多少。(下) (旦)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我心中之事,怎對飛紅說的呵! 且收拾繡帖歸繡房去罷。
【二犯五更轉】 昏黃時節,收拾了繡花針線帖。(倦倚介) 倚牙床坐對余香謝,猛抬身欲起、欲起身又怯。呀,月兒早上也,則見一鉤鉤楊柳枝頭月,傍晚妝臺,照人明滅。凝望眼,難打捱這春長夜。(嘆介) 月色天邊,人同此夕,嘆花陰人遠音塵絕。(生潛上) (旦驚顧介) 翠竹輕搖,繡簾低揭,兀的有誰來也?
(生見低問介)姐姐,你倚床長嘆,將有思乎? 將有約乎? (旦做正視介) 兄何自來此? 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 (生)春寒固也。(旦)
【尾聲】 春寒悄悄空庭榭,怕對無情良夜月; 一任他簾外花開,我自歸去也。(下)
(生) 呀,姐姐徑去了,怎生發付我也? 我到此承舅妗相留,出入堂廡之間,與姐姐時或相遇。見其凝妝正色,不敢輕語相挑。今此倚床長嘆,似有動情之意。卻才以一言試之,又把他辭拒我,正視逡巡而去。(嘆介) 知他意兒可是怎生? 這相思兀的不干害殺也呵!
枝頭好鳥亂啼春,獨坐花前自慘神。
我亦有愁無處訴,只應回首淚沾巾。
“無學”句: 李易安,宋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之號。相傳她在其夫趙明誠死后,曾改嫁張汝舟。她在 《投翰林學士綦密禮啟》中說:“忍以桑榆之晚節,配茲駔儈之下材。” 及笄 (ji跡): 笄為古代束發用的簪子。及笄,表示女子已成年,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齡。村沙: 粗野,魯莽。臨邛客: 指司馬相如。打進香魂: 出自《牡丹亭·尋夢》句:“待打進香魂一片,陰西梅邊,守的個梅根相見。” 廡: 正房對面和兩側的小屋子。
王嬌娘和千千萬萬妙齡多情的普通女子一樣,把愛情看得比生命還重。在她的心里,“奴家每想,古來才子佳人共諧姻眷,人生大幸,無過于斯。若乃紅顏失配,抱恨難言。”生活與閱歷也告訴她,“婚姻兒怎自由,好事常差謬。多少佳人,錯配了鴛鴦偶。”既然婚姻不能夠自由,也就不復存在愛情中擇偶的自主性; 男女雙方處在隔絕狀態下所創造的愛情、構建的婚姻,又能夠在多大的程度上給予人們幸福呢?在王嬌娘看來,這樣的愛情與婚姻,“有幾個美滿恩情永到頭,有幾個鸞凰搭上鸞凰配,有幾個紫燕黃鸝誤喚儔? 相邂遇,人生福慧總雙修。問天公,一霎風流,怕無分也難消受。” (第十出“擁爐”),無疑,王嬌娘的眼光是銳利的,洞透其中甜酸苦辣,痛定思痛,催她不時地回首遙望歷史,放眼于斑斑血淚的紅男綠女身上,她純潔的心又驚喜又沉重,苦苦地追尋,暗暗地祈禱,要重新塑造一個“自我”、要艱難地拓墾新的愛情綠洲的思想火花,驀地在她的心頭閃爍,“所以聰俊女子,寧為卓文君之自求良偶、無學李易安之終托匪材。至或兩情既愜,雖若吳紫玉趙素馨,身葬荒丘,情種來世,亦所不恨。”關注人生的愛情,心之所托,身之所歸,總是這樣每每繞纏在她的少女心扉。
然而王嬌娘之所以不同于歷史上許許多多的悲劇女性,還因為她對“佳偶”的認識突破了千百年來被社會所共同認可的界定,超越自我和世俗的觀念,達到一個新的境界。第四出“晚繡”,和盤托出一個嶄新的女性形象,繡出王嬌娘心底處一個閃光的情結。
在中國歷來的婚姻中,由于女性受到的壓迫比男性要多得多,因此女性同男性結成的婚姻中依附性愈嚴重,榮華富貴對于一般女性也就愈具有巨大的誘惑力,并成為女性人格的涇渭線。談到“擇偶”,飛紅試探地問王嬌娘:“象那李衙內、張舍人,潑天價富貴的子弟可好么?”王嬌娘答道:“你道他金珠堆滿穴,豪家富室好枝葉; 怕則氣勢村沙,性情惡劣。便做是紙鸞鳳,草麒麝,恁差迭。好花輸與、輸與村郎折。這段姻緣怎教寧貼?”王嬌娘懷疑并否定了“榮華富貴”,看重的是人,人的“氣勢”和“性情”。這是她愛情婚姻觀的基點。她勇敢地旗幟鮮明地反抗榮華富貴對愛情婚姻的干涉和玷污,表現出自己獨立的人格。“這等,只揀個讀書的才子好么?” (貼),王嬌娘:“ (前腔) 臨邛客輕把文君舍,白頭吟長嘆嗟,聰明人自古多情劣。”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愛情,才子佳人,郎才女貌,更難得香車私奔,結誼秦晉,流芳千古,譽為楷模,可是,有誰去懷疑過他們的愛情嗎?在一片片一代代榮頌聲中,就是沒有人鼓起勇氣揭開迷人的愛情輕紗,把他們愛情的悲劇推到理智的舞臺面前,讓人們看見美好的愛情是怎樣蒙上死亡黑紗的; 也就是說,人們寧愿以善良的心意去違心地謳歌和維護“郎才女貌”的美好,也不愿承認自己明明是清醒著做的惡夢,因此,古往今來,男人女人在“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的愛情迷魂湯中沉溺、蕩漾、銷魂,如醉如癡,似生似死,也就不足為怪了。
女性仰慕“郎才”,男性取的是“女貌”,郎才女貌結成眷屬,歸根結底卻是一種奧秘的交易關系和依附形式。女性以姿色為代價付出,換回依附; 男性則持才氣輕而易舉地獲得容姿,然后就是女性依靠、享用和揮霍男人才氣所結成的甜果,男人也愈居于主宰之高位,此其中只不過被所謂光彩、體面、雅致的脈脈輕紗覆蓋罷了。幾千年來,人們總是為“郎才”耀眼的光環所迷惑所禁錮,形成頑固的強大的俗觀,難以走出這個怪圈而走向幸福的愛情、走向美好的生活,我們的先人是太苦了又太累了。其實,透視“郎才”,不難發現,“才”中涵裹著: 其一,相貌也可謂“才”。這可以而且也只能滿足人的原始審美需求,獲得某些情感上的愉悅,是男性女性凝聚的原始力,但在整個愛情中表現出來的依附性卻最小。其二,“才”即才能,其背后可能有朝一日科舉及第名題金榜,如是,接踵而來的就是光宗耀祖、榮華富貴。因此說到底,在人們觀念中的所謂“郎才”實質上卻是榮華富貴的代名詞,才中自有黃金屋,才中自有顏如玉 (此中筆者不否定才中不泛蘊含有為國為民為真理為正義為善美而煥發出的光芒),男人居才而擁有和獲得女貌的資本,女人可以心安理得地盡情去做依附之夢,所以,揭開這層薄紗,人們潛藏得很深又很巧妙的心態和關系不就赤裸裸曝光了嗎? 其三,郎才更有優劣之分,這里說的不是才能之高低,而是人品的善惡、真偽、美丑,君不見古往今來曾有過多少喪失盡天良、毫無人性的劣輩嗎? 在愛情中,象卓文君沖破封建道德的封鎖線,爭來了自己的愛情,也堪稱“朗才女貌”并一度痛飲歡欣,可是到頭來卻落得夕照慘淡,哀哉悲哉。因此,在愛情中,光有自由自主是遠遠而不移的,如果誤入“郎才”迷津,看不到愛情和婚姻的最根本之所在,一旦顏衰色褪,悲劇就發生了,這既是社會性悲劇,更是自身的悲劇,女人們,你們就是這樣的不幸啊!
王嬌娘從視富貴榮華如糞土,到認破“便說那才子,也有不同”,到判斷“聰明人自古多情劣”,以莫大的勇氣否定卓文君司馬相如以來無數才子佳人的愛情,也就否定了“郎才女貌”的世俗的愛情觀,因而不愧為女中精英。在這個認識基礎上,她進一步明明確確地提出自己的“佳偶”標準:“薄命紅顏,好花易折。但得個同心子,死共穴,生同舍。便做連枝共冢,共冢我也心歡悅。”這才是王嬌娘真真正正的愛情觀。在她面前,當她面臨愛情決擇時,她注意到榮華富貴、郎才女貌,然而她主要地是選擇“人”,人心與人品,能同心共生死是壓倒一切的先決條件。例如她審視申純,不僅為他的風流倜儻所傾倒,更愛慕他的人品,“神清玉朗,轉明眸流輝滿堂。他雖是當筵醉飲葡萄釀,全不露半米兒疏狂。淹潤溫和性格良,盡風流都在他身上。不爭他顯崢嶸,珠宮畫廊,也不枉巧溫存,錦緯銹床。” (第三出“會嬌”) 后來的生活證明,申純就是一個厭功名輕富貴、對愛情忠貞不渝的“同心子”,以殉情見赤誠。這樣,從觀念到現實,王嬌娘都把千百年來的才子佳人愛情遠遠地撇在后面,成為女性愛情的新楷模,成為愛情原野上的又一座豐碑。
第四出 《晚銹》是全劇五十出戲的中樞主戲,首先濃筆墨塑造一個魂靈,拓展人物思想性格,繼之而來設計王嬌娘有悖于世俗的主見和為之執著的追求而產生的嬌申的愛情沖突,以及嬌申的愛情和以王文瑞為代表的封建營壘的矛盾沖突,兩大戲劇沖突又派生出許許多多妙趣橫生的情節,一步一步地把戲劇推向高潮——“泣舟”,最后以“事不濟,妾當以死相謝”至雙雙殉情悲劇告終,使 《嬌紅記》成為不朽的悲劇。《嬌紅記》的不朽,說到底,是王嬌娘的不朽,是第四出“晚繡”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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