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雜劇編·桂馥·題園壁(南調一套)
陸游的妻子唐氏因為不能討得婆母的歡喜,便被休遣回家。春天來臨,陸游前往禹跡寺游覽,以釋愁懷,在沈園偶遇唐氏。時唐氏已改嫁趙士程。唐氏為回避見面的難堪,叫家童送酒品給陸游。陸游感慨萬端,于園壁上題《釵頭鳳》詞一首。唐氏也嗟嘆唏噓,不能自已。
(生便服扮陸放翁,隨人上) 一匹西川錦,裁成萊子衣。板輿奉家宴,養拙報春暈。(坐介) 小生陸游,表字務觀,浙江山陰人也。堂前養母,窗下讀書。娶妻唐氏,失歡于姑,遣還其家,謹承母意。如今庭幃大安,歲月多暇,春物駘宕,正好閑游。小廝,攜帶筆硯,隨我走走。(丑負篋隨行介)
【光光乍】 天氣正晴嘉,和風拂面斜。芳郊繡陌春無價,煙籠竹樹高僧舍。
那前面是禹跡寺,且往一游。(下) (小生扮趙士程雜扮家童隨上坐介) 俺趙士程系屬宗室,家在會稽。不幸悼亡,續婚唐氏。天賜嘉耦,才貌雙絕。只是他獨坐嚬眉,時常憶念前夫。今日天色和藹,不免同他游春消遣則個。童兒,請夫人出來,(雜向內喚介) 丫環有請夫人。(旦扮唐氏小旦扮使女扶上) (旦) 愁解同心結,慵梳墜馬裝。(見生坐介) (小生) 好花大放,春色撩人,欲請娘子,攜榼同游,(旦) 如此甚好。(小生) 家童伺候鞍馬,攜帶酒肴,到沈家園里去。(同行介)
【掛真兒】 (小生) 整頓金羈齊并駕,向沈家園里看花。連理茵韉,合歡杯盞,都安放海棠花下。
(暫下) (副凈蒼髯扮園丁上) 花間路熟,竹外風清。逍遙自在,讓俺園丁。在下沈家園里一個老園丁的便是。花開春暖,游客甚多,已曾灑掃亭臺,安排茶灶,看有何人到來。(小生、旦上) (小生) 徑窄才容馬,(旦) 墻低不礙樓。(小生) 來此已是園門,便可進去游玩。(同旦下馬進園,園丁接待介) 原來是趙爺,請坐獻茶。(小生游望介) 好個園林! 十分春色被他占了七分。(旦) 且過小橋,兀那花陰深處,命酒傳杯。(同行介)
【亭前柳】 (小生) 且把小橋過,更上下陂陀。垂垂池畔柳,茸茸路隅莎。女蘿不放松梢脫,(合) 一架荼蘼還帶雨,恁婆娑婆娑。
(同坐讓酒對飲介) (生上) 轉過三摩地,來登八詠樓。這沈氏小園結構大雅,進去一游,解散心懷。(進園望介) 哪早有游客,攜眷在彼。俺且在這亭子上少坐片時。(坐,園丁獻茶,飲茶介) (旦認生向小生問介) 那亭子上客人,可曾相識? (小生) 不認得。(旦掩淚介) 這就是前夫陸郎了。(小生望介) 果然名士風流! 可邀來同坐。(旦) 旁觀不雅,這酒品尚多,何不遣人分送? (小生) 有趣! 家童,分些肴酒送與亭子上客官去,就說俺同夫人送的。他若問俺,你就道俺姓名并夫人姓氏,他有甚說話,牢記回報。(雜應送酒介) 家爺同夫人送爺肴酒。(生驚訝問介) 你家爺是那個? (雜) 是宗室趙爺,名喚士程。(生) 夫人呢? (雜) 唐氏。(生呆介) 哦,俺明白了!
【駐云飛】 這是唐氏渾家。(問介) 夫人可是再嫁? (雜) 是。(生)一些不差。 (望介) 遠望髩鴉朝霞。 我聽得唐氏歸后, 改適趙, 即這就是新配了。好姻緣展轉變作恒河沙。嗏! 絲斷藕生芽。(揮淚介)教人淚灑。這酒品雖佳,肝腸斷,喉難下。
管家,你去上覆說,吾陸務觀多多感謝。(雜) 請爺寬飲幾杯。(生) 也好,看大杯來。(雜奉酒生飲干放杯介) 遭這沒來由,都俺如何遣得過? 只好付之一闋,看筆硯來。(丑捧硯生把筆題壁朗吟介)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 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歸,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放筆掩淚介)
【三學士】 人生離合滄桑汊,到如今眼底天涯。一腔百結難通話,權作個絕情郎不睬他。
(下) (雜返報介) 那客人落了幾點淚,吃了一杯酒,寫了數行字,竟自去了。(旦) 試看他寫何言語。(同小生看壁介) 原來是《釵頭鳳》詞,好不感痛人也! (掩淚介)
【尾聲】 舊事無端惹嘆嗟,小園里居然胡越。(小生) 娘子,且免悲啼,天色向晚,同你回去罷。想人生到處無愁便是家。
生 燕燕雙飛喜并棲 旦 故巢已毀又銜泥
生 春深最愛將雛好 旦 王榭堂前舊路迷
板輿: 亦作版輿。車名。語出潘岳 《閑居賦》:“太夫人乃御板輿。”后引申為居官迎養其親之詞。報春暉: 報答母愛。春暉,春陽,比喻母愛。唐孟郊《游子吟》詩句:“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姑: 婆婆。駘宕: 亦作駘蕩。舒緩蕩漾。嚬 (pin 貧) 眉: 同“顰眉”。皺眉頭,表示心情憂愁。榼(ke科): 古代盛酒或貯水的器具。茵韉 (jian堅): 茵,車墊子。韉,襯托馬鞍的墊子,這里借指車馬。陂陀: 山坡,山岡。汊 (cha差): 河水岔出的地方。
陸游與唐婉的婚姻悲劇,曾深深地打動過數百年來無數的有情人。他們的悲劇是封建婚姻制度、家長專制制度所造成的。唐氏因“失歡于姑”,不為陸母所喜歡,陸母便有權“遣還其家”,拆散鴛鴦,置青年人的愛情于不顧,而肆行其獨斷之家長意志。陸游的那首 《釵頭鳳》正是對造成其悲劇的封建勢力進行無情的控訴。
在結構上,這出戲跟桂馥的另一出戲 《謁帥府》一樣,把沖突的另一方、沖突的過程推到幕后去,而重點展示這種沖突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上留下的創傷。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短短的篇幅中,作者把每一個人物性格描繪得鮮明、突出,各具個性特征。劇中的陸游,深愛唐氏,他們倆皆才貌雙絕,情投意合。但陸母以其個人意志把他們拆散了。對此,陸游深懷憤恨,“東風惡,歡情薄”,足見其憤恨之深。然而,作為封建士子,他又有“養拙報春暉”的孝心,無力去反抗環境,于是,他在對待母親的態度上,不免顯得猶豫、軟弱。這樣,生活的苦水,他只好一個人咽下去。一種對于唐氏的沉重負疚感糾纏著他,折磨著他,那“錯錯錯”、“莫莫莫”正透露出無窮的悔恨與惆悵。
作為這場婚姻悲劇的另一主人公唐氏,雖已改嫁趙士程,但心靈創傷畢竟太深重了。她一上場就說:“愁解同心結,慵梳墜馬裝”,一下子就進入了劇作的規定情境中。盡管天氣晴朗,和風拂面,滿懷的愁緒卻難以消釋。陸游的一闕 《釵頭鳳》又使她“舊事無端惹嘆嗟”,難以愈合的心靈創傷又一次受到碰觸,那種痛苦難堪的相會場面,真令觀眾有悲不忍睹之感。
趙士程則是陸唐悲劇的無辜受害者,雖喜得嘉偶,但得其人而未得真情,唐氏無時不在憶念前夫陸游。于是,陸母的家長意志又造成了趙士程的婚姻的不幸。當然,劇中的趙士程對唐氏的婚姻悲劇畢竟感受膚淺,他身上帶有貴族子弟那種天生的樂觀情調,比起陸游、唐氏來,他最能與那片和煦春光相融洽,他看到的是“好花大放,春色撩人”。當唐氏為了回避與陸游見面的難堪而叫小廝傳送酒品給陸游的時候,趙士程在一旁說:“有趣!”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神態,他同情唐氏的不幸遭遇,但他體會不了陸唐的痛苦,他只覺得唐氏的主意、眼前的場面別致、有趣。
不僅主要人物性格鮮明,就連次要角色也寫得活靈活現。唐氏的家童給陸游送去酒品,陸游飲酒題詩,離開了沈園。家童說:“那客人落了幾點淚,吃了一杯酒,寫了數行字,竟自去了。”儼然一副不諳內情的旁觀者的口吻,是那樣的客觀、冷漠。陸游的借酒澆愁,以詞寄懷,被家童的“幾點”、“一杯”、“數行”等數量詞給輕描淡寫了。
桂馥真有“說一人,肖一人” (李漁語) 的高超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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