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清代劇曲·清代傳奇·蔣士銓《空谷香·散疫》原文與翻譯、賞析
【混江龍】 (凈) 這一答山川邪穢,瓊花開后古風微。耳靡靡詩傳鄭衛,眼夢夢世降陳隋,猛可地劇邗溝,流一派桃花當戶水。大古里煎碧海,簇幾處赤甲白鹽堆。燈搖得綺羅香,墻張錦繡; 風吹來酒肉臭,犬厭甘肥。大白晝聚人妖,圖開秘戲; 鬧黃昏呼狎客,帳列優施。看不見秦宮花底,摸不著赤鳳樓西。賈午香悄襲了籃中茉莉,鄂君被明遮住雨后虹霓。九萬貫大攤錢,賢者樂此; 十四鹽強押韻,商也言詩。可嘆那掂斤播兩增價值,抵多少假公濟己算毫厘。巧占了銀壟斷,不畏天公忌。硬燒些紙銅錢,還將神鬼欺。一班兒沒些見識,千般樣做出張致。垂涎恁侏儒飽死,辱抹煞逢掖威儀。咳!苦支支卻怎生捱過了半世黃齏,急攘攘為什么甘受他一場周濟。贈君厚也救不得畢生饑,教人輕卻干折盡斯文氣。本來是兩不相謀,卻正好各行其志。呀!驀然間莽銅山,豁剌剌陷做了窮坑地,才曉得人心枉昧,天道無私。
《空谷香》 是蔣士銓所撰傳奇中最早的一種,作于乾隆十九年 (1754) 冬。所寫顧瓚園實有其人,曾任南昌縣令,是蔣士銓的朋友,他的妾姚氏,歸顧十四年,不幸病逝,年僅二十九歲。蔣士銓據姚氏事跡敷演,寫仙界眾花仙被召赴西天華嚴佛會,其中幽蘭仙遲到二十九刻,被罰謫人世二十九年。她轉生為浙江海寧姚氏女,誕生之夜,其父夢幽蘭獨生于空谷中,因而為她取名夢蘭,此劇便名 《空谷香》。后來,夢蘭的父親去世,母親改嫁給衙吏孫虎,時有錢塘人顧孝威字瓚園,曾中乾隆元年進士,已娶妻王氏,經其書僮紅絲 (夢蘭繼父孫虎的妹夫) 說合,納夢蘭為妾。夢蘭與嫡妻王氏相處親密,她廣行善事,濟人危難,終因劫數已盡,二十九歲時病逝,返歸仙界。此劇文詞佳美,頗顯作者才華,劇情構思有學明代戲曲家湯顯祖的痕跡,但不蹈襲。近代學者王季烈評論此劇說: “蔣士銓之曲,學湯顯祖之風,而能謹守曲律,不稍逾越,洵為近代曲家所難得。” ( 《螾廬曲談》 卷四) 此評指出了蔣氏劇作的特點。
楊恩壽論及蔣士銓的《空谷香》和《香祖樓》,認為二劇的情節結構及人物設置多有雷同之處,特別指出: “兩種均有 【混江龍】 長調,一則就情生議,經史皆成注腳,引商刻羽,居然蘇海韓潮; 一則丑詆鹺商,即 《牡丹亭》 所謂 ‘紙銅錢夜市揚州界’ 也。” 并且引錄了兩支 【混江龍】 曲子的全文。( 《詞余叢話》) 卷二)《空谷香》 中的這支【混江龍】曲子,是《散疫》 一出中的瘟神所唱。劇中的姚夢蘭在人世間要經歷許多劫難,其中身染疫疾是劫難之一。天界職掌瘟部都天大元帥奉上帝之命,對揚州一帶散布瘟疫,使這里的民眾大都染上疫疾,姚夢蘭居住在這個區域,也不可避免這場災禍。這出戲只是交代夢蘭遭遇劫難的背景,不是全劇中的重點場次,瘟神更不是劇中的主要人物,但是,他唱的這一曲 【混江龍】 的曲詞內容卻值得重視。瘟神自述上帝之所以使揚州一帶降臨瘟疫的原因,是由于這個地區充滿邪穢,而邪穢的具體表現則是此地鹽商的種種卑污與丑惡。楊恩壽 《詞余叢話》 所引 “紙銅錢夜市揚州界” 一句是《牡丹亭》 第二十三出 《冥判》 中胡判官的唱詞,楊恩壽借用來說明蔣士銓對鹽商的 “丑詆” 和湯顯祖對揚州的認識有異曲同工之妙。《空谷香》 中的 【混江龍】 曲詞羅列鹽商的所作所為,對他們的種種劣跡予以揭露,喜笑怒罵,冷嘲熱諷,是一段難得的奇文。
曲詞以瘟神的口吻唱出,實則是作者的議論。首先,作者指出,揚州一帶的山川都被邪穢污染了。揚州本來以瓊花之盛聞名全國,此地有無雙亭、瓊花觀,都以瓊花享譽四海,這是揚州的祥瑞和優雅的標志。而今瓊花凋零,古風不存,耳際只聞靡靡之音,眼前惟見末世景象。揚州附近的邗溝本來是桃花流水的風景名勝之地,如今到處成了白鹽堆放的場所。接著,作者轉入描寫鹽商們的生活。這些商人發了財,穿的是綺羅錦繡,吃的是美酒佳肴; 大白天聚集 “人妖” 表演春宮秘戲圖,黃昏后會同狎客觀看歌舞戲曲; 秦代阿房宮中的奢侈,漢代赤鳳樓里的荒淫,不過如此。作者引用晉代賈充的女兒偷香贈給韓壽的典故,又引用越王之弟鄂君子皙所用繡被的典故,嘲諷鹽商們的淫亂與墮落。此后作者又指出,這些鹽商腦子里充滿金錢銅臭,但卻假充斯文,附庸風雅,也裝模做樣地拈韻作詩。他們在買賣之間斤斤計較,貪得無厭,而在敬天祭祖時卻只燒一些紙錢,欺弄鬼神。這些人不學無術,甚至目不識丁,但卻時常身穿儒者服裝,打扮成文士模樣,這簡直是對身穿 “逢掖之衣” (大袖的儒者之衣) 的孔夫子的褻瀆。于是,作者感嘆道,許多讀書人生活困窮,甚至終生潦倒,又不肯卑躬屈節地接受有錢人的施舍,即使得到一些周濟也改變不了苦難的厄運,反而顯得辱沒了文士的志氣。雖然如此,士人也不屑于經商,而鹽商們也看不起寒儒,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各行其志而已。但是,鹽商的豪富也常常是不長久的,有的一時家財萬貫,像漢代擁有銅山的鄧通,轉眼間也會跌入窮坑,變得一貧如洗。到那時才顯得人心不可昧,天道最無私,善報與惡報都是各人應得的必然結果。
從這段曲詞可以看出,作者非常熟悉揚州一帶鹽商的情況,對那些富商們窮奢極欲的生活、唯利是圖的本性及為富不仁的行徑充滿憎惡與蔑視之情。在作者所處的清代乾隆盛世,商業同明代相比有較大的發展,但是在中國封建社會里的以農為主的經濟結構中尚不占主導地位,傳統的重農抑商的國策仍然持續著。反映在士大夫文人的思想上,則是強烈的士貴商賤的意識,此曲中作者的認識正是這種思想意識的反映。當然,作者“丑詆鹽商” 的言詞,在客觀上揭露了鹽商們生活與思想的的丑惡的一面,也揭露了當時實際存在的社會現象,并由此反映了當時的封建文士貶斥鹽商的普遍心態,這對于今天的人們了解清代社會狀況具有一定的認識意義。這段曲詞筆鋒犀利,諷刺性強,情緒激烈,揭露鹽商丑惡一針見血。但是,蔣士銓的劇作是清代典型的文人傳奇,作者在曲詞中極力表現自己的才學,用典過多,語意晦澀,不夠明白曉暢。這種特點影響了此劇的演出效果,也不利于劇本的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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