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王安石《答曾鞏書》原文|注釋|賞析
王安石
某啟,久以疾病不為問,豈勝向往!前疑子固于讀經有所不暇,故語及之。連得書,疑某所謂“經”者佛經也,而教之以佛經之亂俗。某但言讀“經”,則何以別于中國圣人之經?子固讀吾書每如此,亦某所以疑子固于讀經有所不暇也。
然世之不見全經久矣! 讀經而已,則不足以知經。故某自百家諸子之書,至于《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 農夫女工,無所不問;然后于經為能知其大體而無疑。蓋后世學者,與先王之時異矣,不如是不足以盡圣人故也。揚雄雖為不好非圣人之書,然于墨、晏、鄒、莊、申、韓,亦何所不讀? 彼致其知而后讀,以有所去取,故異學不能亂也。惟其不能亂,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
子固視吾所知為尚可以異學亂之者乎? 非知我也。方今亂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學士、大夫沉沒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子固以為如何?
苦寒,比日侍奉萬福。自愛!
書信一體源遠流長。所謂“書者,舒也。舒布其言,陳之簡牘,取象于央,貴在明決而已。三代政暇,文翰頗疏; 春秋聘繁,書介彌盛。……及七國獻書,詭麗輻輳; 漢來筆札、辭氣紛紜。”(《文心雕龍·書記》)從作為外交之附庸,以單純的言事手段,到變成抒寫個人情懷的有力工具,書信體經歷了散文諸體中最鮮明的變遷。直至唐宋八大家及其古文運動的勃興,書信體在文壇巨匠的手中,便徹底地擺脫了“藝文之末品,政事之先務”的陋習與俗見,使“文藻條流,托在筆札”的文學特色更加濃郁醇厚,將書信體由純粹應酬的傾向轉為更多的對現實問題的研討、商榷和辯析,一時間使書信的內容日益繁富,從天下大勢、朝政典章,到人生哲理,風俗興廢; 而藝術上亦日臻完美,凡記事言情,條陳論辯,均能斐然成章。終于衍成名家書札各具精妙,書簡名篇爭相傳誦的奇觀。舉如歐陽修的《答高司諫書》、韓愈的《答李翊書》、柳宗元之《答韋中立論師道書》、蘇軾之《答謝民師書》、王安石的《答司馬諫議書》無不呈各家筆墨之神髓,令人愛不釋手。相比之下。王安石的另一篇尺幅小品《答曾鞏書》倒是鮮為人知,然而亦不失為書信文之可讀者。
《答曾鞏書》似為王安石晚年困居金陵時所作。是作者對曾鞏接連寫信批評王只讀“佛經”的解釋,并由此談到目己對圣賢經書的態度。指出了僅僅埋頭于儒學典籍的故紙堆里,企圖以經典來研究經典之微言大義的作法貽害無窮。作者闡明讀圣人之經,亦應“百家諸子之書,無所不讀; 農夫女工,無所不問”,這才是“于經為能知其大體而無疑”的唯一方法。作為一篇專復友人的書札,雖不如著名的《答司馬諫議書》一文的深刻犀利,理足氣盛,但也寫得言真情切,直抒胸臆,啟迪心智。
曾、王素有君子之交。此書往來之日,兩人都已脫盡了青年時代“少狂喜文章”的不諳人世,但交友之道一如舊時。盡管此刻曾子固與王安石之間對世事的見解已有明顯的分歧。所以寄望于在一通書札之內便消除彼此的“疑讀經有所不暇”的愿望自然很不現實。作者正覺察出兩人在認識上的相去甚遠,于是單從“何以謂中國圣人之經”,以及怎樣讀“經”兩個要害處落筆,敞開心懷,一吐為快。此書雖是王安石病中所著,倒并無一絲纖弱沉郁的病中呻吟,仍然保持著作者獨特的語出驚人,情感濃烈的風格。與作者的那些潑辣縱橫,議論宏博的政論文章相比,更多出一種氣息深穩,理精辭達,又不強加于人的風韻和氣度。
儒家經典的“四書五經”歷來被尊奉為中國文化正宗的“圣人之經”。曾鞏與王安石之所以能維護“忘言之契”達幾十年,正在于他們恪守讀經崇儒的信念。所區別處是曾鞏的“淵源圣賢,表里經傳”,更多一些“醇乎其醇”的儒學氣息;而王安石則主張“改易更革”,反對墨守成規,追求“適用為本”的靈活與變通。曾子固雖一生不得志,卻始終保持著溫良忠厚的儒者風貌;王安石亦兩次罷相,隱居金陵十年仍不忘“起民之病,治國之疵”,堅持對儒家經典的新詮釋。可見所謂“南豐體”與“荊公新學”之間的差異,歸根結底是由于對“何以為圣人之經”與怎樣讀“經”的不同認識所引起。以至如今,當曾王二人歷經坎坷,重又探討起這兩個似乎是最基本的議題時,無疑都滿含各自歷經顛沛沉浮的苦衷。對王安石來說,能面臨大起大落而始終保持“異學不能亂”的思想境界,抑或在“讀經”二字。
《答曾鞏書》的直接起因是曾、王彼此相疑“讀經有所不暇”。所以信札首先提到此事:“前疑”、“故語及之”指出了對“讀經”的研討并非心血來潮。而“連得”子固書,“疑某所謂‘經’者佛經也”,并“教之以佛經之亂俗”。作者以開門見山的方式,點出曾鞏對王安石的指責與勸示。為下文的闡述“中國圣人之經”與“讀經之法”埋設伏筆。據考,王安石于熙寧九年(1076)十月第二次罷相后,即領了一個“判江寧府”的官銜,徑直回到江寧閑居。第二年六月索性辭掉職銜,擺出一副不再以世務縈心的姿態,表面上若無其事,清高灑脫,甘于“舍之則藏”,實際上仍時刻關注政局的起伏動蕩。在這種“身在山林”,“心存魏闕”的矛盾心理的支配下,王荊公辟筑“半山園”、游憩“謝公墩”;騎馬、跨驢、坐“江州車”;借居“定林寺”,設立“昭文齋”。一味評詩品文,說佛味禪,說書著述。雖說是“千里歸來一寸心”,終究懷“西望國門搔短發”,依然是壯心不已。《宋史》稱他“議論高奇,能以辨博濟其說,果于自用,慨然有矯世變俗之志”,至于“性強忮,遇事無可否,自信所見,執意不回”的秉賦則愈老愈見其堅。所以書札的首節,作者對曾鞏譏指自己的讀經是有“別于中國圣人之經”非常不解。以“但言……則何以”的句式反詰,直吐骨鯁,使得引出下文有根有據。同時坦誠地表示“某讀子固書”亦同“子固讀吾書”一樣,每每如此,使“讀經”二字頓成二人論探書策的關鍵。
先說“讀經”。所謂“經者佛經也”,且“佛經之亂俗”。這便是曾鞏批評王安石讀“佛經”的勸誡與指諷。世傳王荊公晚年尚佛、典籍亦多有記載。他在鐘山定林寺有一居處,專用作接待友朋,寄語托思; 或獨守書齋,發憤著述。大書法家米芾即在此結識了罷職隱居的王安石,并當場書贈“昭文齋”翰墨以定其名。著名的畫家李公麟曾為王安石專作一幅“著帽束帶”、神采逼真的畫像。亦懸掛在“昭文齋”內。王安石更是贊資寺院,每每訪尋高僧。或坐論禪道,或唱和詩文,以致世人一時不解。他甚至將反對新法而遭貶謫的蘇軾當作知心朋友。《曲洧舊聞》與《西清詩話》均記其事云: 元豐間,王文公在金陵,“東坡自黃北遷,日與公游,盡論古昔文字,間即俱味禪悅。” (見《宋人軼事匯編》卷十引) 退居半山園的王荊公,似乎一意論評詩文,指佛說禪。其實志于“補葺廊廟枝傾頹”的改革家王安石并不尚空談,他所以有隱居祟佛的印象于世人,原出于一種非常矛盾的心理狀態。《老學庵筆記》稱他“好觀佛書。每以故金漆版書藏經名,遣人就蔣山寺取之,人因有用金漆版代書帖與朋儕往來者。”所以世傳荊公“晚年嗜佛”亦不無所指。不過所謂論禪道“讀佛經”的譏諷,是曾鞏并不了解其中的曲折。《賓退錄》中另記一則荊公軼事,或可作為信佛“讀佛經”的注腳: 公一日訪蔣山元禪師,謂元曰:“坐禪實不虧人。余數年欲作胡茄十八拍不成,夜間坐禪間已就。”元大笑。(見《宋人軼事匯編》卷十引文)可見王荊公的所謂“尚佛”,“讀佛經”之中竟含有如此辛酸的戲謔。《冷齋夜話》甚至還稱他講過:“成周三代之際,圣人多生于儒。兩漢以下,多生于佛”,又說:“吾止以雪峰一語作宰相”,即“這老嘗為眾生作什么” (見《宋人軼事匯編》卷十引文)。真是妙語驚人。由此可證,王荊公的晚年尚佛,“讀佛經”,既有對于變法失敗,功業未竟的慨嘆,亦滿含對無恥宵小之流的怒斥。能“為眾生作什么”或可揭示王安石的心胸大志,而偏以“佛語”出之,使自嘲之中顯示其明智與機警,王安石的如此讀佛經這大概是曾鞏所未曾料到的。
作者在信中并不循曾鞏的指斥為自己申述辯白。轉而指出“子固讀經有所不暇”之所在。行文自然既針鋒相對又不露痕跡。“世之不見全經久矣”一句,嘆中有論,而議論驚世駭俗,一掃平庸之世風。千百年來文人士子、朝野君臣無不以讀“圣人之經”為榮、為要。如今王安石以“不見全經”一言以蔽之,果然是奇思橫溢,高視于眾人。所以作者對曾鞏反“教之以”: 世人皆言讀經,只不過限于“讀經而已”,“并不足以知經”。世人以“讀經”自詡,既不以為“不足以知經”,又不見“全經”,則曾鞏“讀經之不暇”顯而易見。做為一封回信,王安石此處運筆僅點到而已。“不見全經”四字已體現了作者的思想跨越今古,遠不是凡夫俗子所能認識的。為了表達這一完整的思想,作者巧妙地用了“然……而已,……則”這樣的句式,不僅文勢一氣呵成,且使“不見全經”成為下文論述的基礎。一句話中有批評,有駁難,又有立論。文意由彼此相疑“讀經有所不暇”順勢而下,先避“佛經亂俗”的指責,繼而高屋建瓴,發慨嘆又一針見血。語辭雖簡潔暢達,而文思敏捷,出語驚人或許又非曾子固所料。
王安石的散文以氣勢取勝。尤以其政論文的感情濃烈,勁氣直前,即使在《答曾鞏書》這樣寫給至交的短札之中,也可體味出行文間的激情如瀑。反詰一句“何以別于中國圣人之經?”,慨嘆一聲“世之不見全經久矣!”情之所鐘,呼之欲出,王荊公的筆下確有雷霆之力。
然而,《答曾鞏書》終究是一封書信,收信人又是與作者有君子之交的曾子固;況且行筆自由隨意,文句不假修飾,辭必寄語真言原是書信體的最大特點,所以王安石以揭示出“不見全經久矣”為綱,使“何以為圣人之經”不辯自明。又巧置“讀佛經”暫不予作答,反而點明對方“讀經而已”,“不足以知經”,充分顯示其文思靈活,申述辯析得體,使行文簡潔有力的文風。以下文字一改上文之氣勢,現身說法,如實地闡明自己“但言讀經”的內容與方法。既然世人并不知“不見全經久矣”。唯作者深慮,所以王安石“讀經之法”當然與眾不同。這才有“自百家諸子之書,至于《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農夫女工,無所不問”。作者一一道來,既明白如話,又語出有據,而態度謙和,不卑不亢,并無強加于人之心。不過雖“讀經”廣博至此,仍然“不見全經”,只不過“于經能知其大體而無疑”。作者實際指出了“讀中國圣人之經”,且力求“見全經”的唯一的方法,即“無所不讀”、“無所不問”。作者筆含蘊藉:即便是達到了兩個“無所”的境界,也只能知經之“大體而無疑”,那么“讀佛經”又有何可指斥?此時王安石方答復曾鞏的責難,運筆真是恰到好處。隨之照應于上文的“不足以知經”,說明古今時異,“后世學者”,“不如是不足以盡圣人故也”,使論證前后完整統一。雖一書信文體,但構思在隨意之中亦可見其匠心所在。
作者以揚雄為例,說明“四書五經”之外,揚子亦縱橫博覽,即使“非圣人之書”,“亦何所不讀”。“讀經”一詞,其含義似已不限于“圣人之經”了。所謂“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禮記·大學》),所以王安石指出揚雄“致其知而后讀”,“以有所去取”,“故異學不能亂”之必然;而揚雄“讀經”不忘“非圣人之書”的態度更是難能可貴。一個是現身說法,一個是古人例證;一近一遠;作者對“何以為圣人之經”以及怎樣“讀經”的論述已條分縷析,層次井然。
其實,此處以揚雄為例,更隱寓著兩層深意。一是指證作者之自身。王安石為文初師法孟子、韓愈,經歐陽修指點,遂開廓文思,博采廣收,兼取各家之長,融為一體。諸家所長之中便包括揚雄的簡古。王安石曾作《揚雄三首》,其三有“圣賢樹立自有師,人知不知無以為”句,表明作者對揚雄的推祟。二層的寓意或指曾鞏對揚雄也另有脫俗之見。曾子固在《答王深甫論揚雄書》中說“鞏自度學每有所進,則于雄書每有所得。介甫亦以為然。則雄之言不幾于‘測之而愈深,窮之而愈遠者’乎?”這段話非但指出曾鞏對揚氏亦有偏愛,同時以點明王安石“亦以為然”作證,可見揚雄在曾、王心目中的地位。揚雄以其“少不師章句”的勇氣,沖破漢代章句箋注經學的束縛,以博采眾長而成為務明儒道的一位學者。王安石在信中特意以揚雄為“無所不讀”,“無所不問”的佐證。不僅使論證有力,更由于針對性極強而憑添幾分格外的親切,從而使曾鞏讀來不能不先折服于筆下。
書信至此,所謂“佛經亂俗”、“異學亂世”,便不值一辯駁。王安石以簡明的語辭立下斷語,所謂“惟其不能亂,故能有所去取”,證實了“讀經”、“明道”不能不先廣采博收; 要求“見全經”,就必須堅持“致其知而后讀,以有所去取”,才能由“知其大體而無疑”逐漸接近“全體”,見到“全經”。可見所謂“圣人之經”的微言大義,只能循這種唯一的“讀經之法”才能真正得到。
全篇雖簡短,卻是娓娓盤折,說理縝密。以書信《答曾鞏書》的提示而言,似已可結篇。作者偏又單辯“亂俗”二字。既然“佛經”亦可讀,唯在“以有所去取”,那么“方今之亂俗”者何在? 又一句反詰,相當有力。從文勢上陡然呼應于“何以別于中國圣人之經?”使全文有始有終。接著斷然揭示所謂“亂俗”者,“乃在于學士、大夫沉沒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果然是理直氣壯、咄咄逼人,而言辭有據,更是一語中的。作者行文辭如珠璣,思如泉涌。對至友曾鞏既有委婉的批評、善意的刺激,亦有強烈的震撼,發人猛醒的規勸。結語對社會崇尚空談,死讀經書,不求致用的衰敗風氣和不正學風予以揭露和抨擊,又何嘗不是對曾鞏猛擊一掌。而“子固以為如何”又回到篇首的“豈勝向往”,依然是情詞懇切,感人肺腑,可見長于政論的文壇巨匠,即使在這篇短小的《答曾鞏書》中也是要言不煩,言論得體,理精辭達,獨有其精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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