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賀新郎春情》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篆縷銷金鼎。醉沉沉、庭陰轉午,畫堂人靜。芳草王孫知何處? 惟有楊花糝徑。漸玉枕、騰騰春醒。簾外殘紅春已透, 鎮無聊、 殫酒厭厭病。 云鬢亂,未忺整。江南舊事休重省。遍天涯、尋消問息,斷鴻難倩。月滿西樓憑闌久,依舊歸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騎不來銀燭暗,枉教人、立盡梧桐影。誰伴我,對鸞鏡!
李玉詞留下來的只有這一首,黃昇云: “風流蘊藉,盡此篇矣” (《花庵詞選》)。
銅爐里的香煙,裊裊上升,盤旋繚繞似篆文,這時候已經消散;庭院里樹木的陰影轉過了正午所在位置,也就是劉禹錫《池亭》詩所寫的“日午樹陰正”,而稍稍往東偏斜了。這是深鎖閨房“醉沉沉”的人之所見、所感。開頭三句已充分寫出了“畫堂人靜”。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寧靜,人不會對爐香那么注視,看出它升起后的形態變化以至于散滅;對庭陰的“轉午”,也不會感覺得出來。身在如此寂靜的環境中,在想些什么呢? 下句才透出一些消息: “芳草王孫知何處? ”這里是用“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的語意,表明“她”是在懷念遠人。“惟有楊花糝徑”,點明此刻是楊花飄飛的暮春天氣。她的情,如山澗小溪,輕緩潺湲,與那靜悄悄的環境,很是合拍。不過從“楊花糝徑”看,這春光已是“二分塵土,一分流水”(蘇軾《水龍吟》)了。“惟有”二字又表明路上只有楊花,并無他所盼望的歸人。人的愁從中輕輕地流漾出來。
“漸玉枕、騰騰春醒”。從方才的“醉沉沉”而仍有所感覺來看,她依枕而睡并不久。“騰騰春醒”,是指醒后懶散的情態,與“醉沉沉”上下照應,彼時即有“芳草王孫知何處”之感,夢回春醒,這種感覺豈不更深? 感情的潮水將掀起更大波瀾,也許還是“醉沉沉的”好。“簾外殘紅春已透”,加上前面的“楊花糝徑”,為什么接連不斷地重復春天的歸去呢? 春去花殘,閨中人敏感到自己的青春易逝,紅顏將老。從這些看似寫景的反復描述中,可見正滲透著人的感情。“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于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中情”(王夫之《姜齋詩話》)。這幾句的“景中情”完全達到了“妙合無垠”的地步。
“鎮無聊、殢酒厭厭病”。前面的景物描繪無不寓有一個“情”字,到此刻便寫出女主人公殘春時節的心情。“鎮”是“長”的意思。長日情思無聊,故纏綿于酒,借以消愁。劉過《賀新郎》“人道愁來須殢酒”,就是這種狀態了。結果是愁未能消,反而因酒致病,精神不振。“云鬢亂,未忺整”,沒有好心情去梳理零亂的鬢發,病是一個原因,更有“豈無膏沐,誰適為容”(《詩經·衛風·伯兮》)之意。因“無聊”而“殢酒”,因酒而“厭厭病”,因病而懶妝梳,總因春去而人不歸引起。詞寫到這里,已由外部的狀態約略透露人物的內心。
轉入下闋,則完全是女主人公自我抒情了。“江南舊事休重省”,這句劈空而來,一下啟開了女主人公的心扉。那“江南舊事”,也許是一段旖旎溫馨的令人難忘的歲月吧,如今卻是“休重省”了。是真的不愿“重省”么,還是“省”也無用,故作決絕語呢? 正是這一個“休”字蘊涵著多少說不盡的情意。接著直率地道出了底蘊:“遍天涯、尋消問息,斷鴻難倩”,到處探聽而信音杳然。“月滿西樓憑闌久”,她悄悄登上西樓,獨自望著銀白的月光灑滿大地,癡癡地想著,“依舊歸期未定”——他現在大概正想著回來,只是日子還沒有確定,所以鴻雁沒有傳來書信吧。這只是她的想象,情況是否如此,并沒有十分把握,這樣她又陷入了揣想中:“又只恐、瓶沉金井”。白居易《井底引銀瓶》詩有云:“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詞據此以“繩斷瓶沉”作比,慨嘆愛情破裂已無法挽救。“又”字意味深長,它恰與上句聯系著。本來是希望他能回來,只是“歸期未定”;轉而再想,愈感到沒有把握,故有此“又”字。萬轉千回,心緒翻騰,柔腸寸斷。
“嘶騎不來銀燭暗,枉教人、立盡梧桐影”。從“篆縷銷金鼎”到“庭陰轉午”,到“月滿西樓”,到“銀燭暗”,時間的腳步在靜寂中前進著。她沉醉,入夢,醒來,倚闌望月,最后寄希望于萬一,盼著聽到馬嘶聲,所思念的人也許會騎著馬歸來吧。但直到“銀燭暗”了,“梧桐影”盡了,月落了,她一直在癡癡地望著、聽著,仍不見人歸。這里用呂巖《梧桐影》詞“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成句,而添一“枉”字領起,語更痛切。
“誰伴我,對鸞鏡”,這是一聲痛徹肺腑的哀鳴。“鸞鏡”,是用來梳妝的。昔日鸞鏡前,倩影雙雙,也許還有過張敞畫眉那樣的風流韻事,今日獨對鸞鏡,豈不令人斷腸! 這位女主人公自始至終,沒有一言一語埋怨對方,直到最后,也只是婉轉傾訴,連一點慍怒的顏色都沒有。和婉淳雅,在思婦的形象中,獨標一幟。“李君止一詞,風情耿耿”(沈際飛《草堂詩余正集》評),詞中女主人公是一個多么善良溫厚而又多情的女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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