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一枝春——云南抒情之二·曹靖華》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大理好。
洱海,這面光潔的梳妝鏡,南北長百里,東西寬十余里,就放在它前面。蒼山,這扇彩色錦屏,高達八里,寬百余里,就豎在它背后。
蒼山十九峰,自北而南,宛如十九位仙女,比肩并坐,相偎相依,好像在對鏡理妝,凝視洱海;又好像在顧盼著蒼山下,洱海邊終年盛開的繁花,默默欣賞。
山巔白雪皚皚,好似一條又細又白的紗巾,披在頭頂,顯得分外灑脫。
大理,好一幅風景畫。
大理,好一首抒情詩。
大理,這神話之鄉,處處皆神話。
任你走到哪兒,誰都會津津有味地指點著告訴你:
這是蛇骨塔。傳說從前洱海出現了一條怪蟒,興風作浪,吞食人畜,常用尾巴堵住洱海出口,海水泛濫,淹沒田舍。這一帶人民可遭殃了。大理石匠段赤城,決心為民除害。他手執寶劍,身捆鋼刀,縱身入海,與蟒搏斗,被蟒吞入腹中。他在蟒肚里滾來滾去,用鋼刀將蟒刺死,自己也身葬蟒腹。人民將蟒撈出,破開肚子,把段赤城起出來,把蟒燒成灰,拌入泥中,在蒼山馬耳峰下,修了這座塔來紀念他。
這就是蝴蝶泉呀!據說當年泉邊住著一戶人家,有一個姑娘,長得可美呢!姑娘有副好心腸,她愛上了一個年青樵夫。國王聽說姑娘長得好,就把她搶到宮里。樵夫深夜把她救出來,國王派人追到泉邊,二人知無可逃,就投泉而死,化為蝴蝶,雙雙飛去……
瞧,那就是蒼山玉局峰!“望夫云”就出現在玉局峰上的天空呢!據說從前大理南詔王有位公主,心腸好,長相美。她愛上一個年青的窮獵人,一塊逃到玉局峰上的巖洞里。國王大怒,就請法師把獵人打死在洱海里,變為石騾。公主日夜想念,不久也就死去,化為一朵白云,出現在玉局峰上,像在探望似的。這朵云一出現,洱海上就狂風大作,白浪掀天,直到吹開海水,露出石騾,才風息云散呢。
這是……
瞧,那就是……
啊,只要你有情致聽,這兒的故事真比《天方夜譚》還多呢!縱讓說上一千零一夜,也未見得能說完!不論誰到這兒,都會恍如置身神話境界,禁不住從心坎里發出贊嘆:大理好。
可是,更好的是大理人。他們正依著黨的藍圖,創造著比神話還好的現實呢!
一個臨別晚會上,大理白族自治州文藝單位的幾位同志們,和我們聚在一起,暢聊起來。她們都像暴雨之后,洱海猛漲,海水來不及傾瀉一樣,那洶涌激蕩,傾吐不及的千言萬語,一齊涌上心頭,都爭著說:
“我們大理可好著呢!你喜歡我們的‘風花雪月’嗎?我們這兒流行著這樣的……啊!怎么說呢,也可算是詠大理的四景吧:
下關風,上關花,
下關風吹上關花。
蒼山雪,洱海月,
洱海月照蒼山雪。
來去匆匆,怎能品出‘風花雪月’的味兒呢?”
于是有的同志說大理含蓄的很,不讓客人到此一覽無余。有的說大理是一篇好文章,越讀越耐人尋味。有的說大理是杯醇酒,芬芳馥郁的味兒,一猛嘗不出來。最后都說:
“再來吧,下次再來。可別忘記我們的風花雪月呀!下次再來,我們準備在‘花前月下’,陪你乘下關風,破洱海浪,游我們洱海的水晶宮,在我們自治州的水晶宮里表演……”
我連忙笑著插道:
“那時你們可再不能像剛才那樣,表演《新媳婦走娘家》了,那是水晶宮呀。”
一陣笑聲過后,就都又搶著說:
“怎么呢,那時我們就表演《仙女遨游水晶宮》吧。不過,伴奏的將不是我們的樂隊,而是下關風。風聲所至,萬籟齊鳴。這是我們水晶宮里的交響樂。我們將在洱海月、蒼山雪的清輝交映中,翩翩起舞。咱們將在水晶宮里共餐洱海月映照的蒼山雪吧,那才別有情趣呢!……”
風花雪月……
大理,它美,美得別致、有情趣。
大理風,不,應該說是下關風吧,確實了不起。我一到這兒就領略到了。我住在樓上,窗子又正對風口,每夜狂風大作,龍吟虎嘯,屋瓦齊鳴。真比黃山玉屏樓、獅子林的風還要猛烈。大風一起,我就想這大概又是望夫云想看石騾了。風聲之大,聳人聽聞。原來下關地當洱海入漾濞江的出口,江水由蒼山十九峰最南的斜陽峰下的山谷中,奪峽而出,直奔下游的瀾滄江去。這又深又窄的峽谷,是個大風口,正對著大理平川的下關。所以,勁風陣陣,呼嘯而來。其來也,如錢塘怒潮,萬馬奔騰,地動天搖。多少弱不禁風的人,都會聞風色變呢!
大理的花,也別有風骨。狂風中,盡管它的枝葉身干,隨風俯仰,而花苞卻睥睨一切,迎風怒放。
大理繁花如錦,真是“花花世界”。大理人也別有情趣,有福氣。他們愛花、養花,幾乎成了風習。尤其白族同胞,幾乎家家院內是繁花,戶戶門外有清流。他們把花當作美好生活的一部分。好花還須綠葉襯,這翡翠般的綠葉,正襯托著他們那社會主義的幸福的“生活之花”呢。
大理的花又多又好。尤其是茶花,如果說云南茶花甲天下,那么,大理茶花就該是蓋云南了。
茶花品種之多,達七十余種。什么蝶翅、大紫袍、雪獅子、大瑪瑙、童子面、恨天高……啊,不是記憶力好的園藝家,誰能記得清它們的稱號,辨得出它們的容顏呢!花朵之大,有直徑達七寸者。顏色有紫、有白、有粉、有紅……接枝后,一株樹上可開出數千朵五彩繽紛的花朵來。麗江還有上千年的萬朵茶呢。尤其是大紅的茶花,老遠就把人的眼睛,人的心魂都吸住了。盛開時,火焰般的滿樹通紅。假使孫悟空再現,定以為這兒是火焰山了。至于下關風啊,他會認為這是鐵扇公主煽起來的呢!而“恨天高”這稱號,是否也因它想同齊天大圣比高低,待長得不能高與天齊時,才恨天高呢!總之,這兒是不應死板地用一般現實主義的眼睛,來對待這神話之鄉的一切吧。而今,黨給這兒的人插上了翅膀,他們都在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中,展翅翱翔呢!
豈但茶花而已,杜鵑也出色,品種多、花朵大、顏色鮮。有紅、白、粉、黃……尤其是黃杜鵑,倍加別致。
豈但杜鵑而已。梅花也與眾不同。有紅梅、白梅、朱砂梅……更別致的怕是綠梅了。滿樹綠苞,比翡翠嵌鑲的還逗人呢!
豈但梅花而已……
大理花好。可是更好的是洱海一枝春。它比茶花艷,比杜鵑嬌,比綠梅清秀,比任何花都出色。這是近年來黨的甘霖滋養的,大理人民喜愛的一枝花。它已經顯露出大理人民的藝術的春天。它,大理白族自治州歌舞團,洋溢著青春的活力。據我們看過的一些演出,都別具地方色彩,民族風趣。魯迅先生說:“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打出世界上去,即于中國之活動有利。”洱海一枝春啊,望你在人民的土壤中,在黨的春風化雨中,不斷成長、壯大;在自治州、全省、全國藝苑中,開出挺拔絢爛的花朵,最后,如魯迅先生所說:“打出世界去”,替祖國藝苑更添幾許春色吧!
1962年1月中旬于大理
1962年1月,我國北方還是天寒地凍,風雪交加,而南方的云南省卻早已春意盎然,百花爭艷。長期在北方工作的作者到云南訪問,懷著興奮和喜悅的心情,接連寫了《云南抒情》一組三篇優美的散文,本篇即為其中之二。
《洱海一枝春》是一篇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佳作。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游記,在布局謀篇上并不單純以時間和空間的發展轉移為線索,而是隨著感情跳動的脈絡,把幾個方面的場景不露痕跡地組接在一起,具體說來是:“大理好”——先聲奪人,總寫大理美景。神話之鄉處處皆神話——使作品增添一份歷史縱深感,把人們引入迷離恍惚的神話世界。插敘臨別晚會——由天上落到人間,從景物觀賞到感情交流,強化了溫暖的人情味。細寫“大理風”和“大理花”——扣住大理的主要景觀和地域特色,給讀者留下難忘的印象。順流而下地點出“洱海一枝春”——對大理白族自治州歌舞團寄予殷切的期望。面對如此繽紛多彩的自然和生活場景,作者的行文有張有弛,或簡或繁,顯得活潑而自然,同時,作者常用一些小的段落,巧妙地起到承上啟下的過渡作用,如剛才還是晚會主人在發言,提到將用“下關風”作樂隊,在“洱海月、蒼山雪的清輝交映中,翩翩起舞”,歡迎作者一行再來云南訪問。正當讀者為主人的熱情好客所感動時,冷不防作者另起一行寫道:
風花雪月……
多數讀者準會不明所以,再讀下去,才知道這原來是巧妙的過渡,是為底下細寫“大理風”、“大理花”作鋪墊。像這樣針腳之綿密,結構之別具匠心,不能不令人嘆服。
以上五個部分,各有不少可圈可點之處,這里只能簡單地作些評述。文章開頭用“大理好”三字領起全文,突兀醒目,氣勢不凡。接著就用“梳妝鏡”喻洱海,以“十九位仙女”喻“蒼山十九峰”,回環往復,層層遞進,把大理這個人間仙境渲染得盡態極妍。第二部分寫大理神話傳說較為樸實,但也正因為樸實無華,不像某些散文作家那樣硬要發掘神話傳說的內涵,或是簡單地來一番古今對照和比附,所以反而增強了作品的可讀性。第三部分寫臨別晚會,作者采用遺貌取神的辦法,亦即人們的身份外貌、衣著動作一概略去不提,單單挑出幾番富于詩意和形象的對話來寫,從而使這些熱情好客的聲音久久縈繞在讀者的耳畔,不用說,這是相當巧妙的寫法。當然,這些對話是經過作者藝術加工的,并非原模原樣,照搬照錄,但由于它們和全篇濃郁的詩意、優美的情調相合拍,所以讀來只覺得恰到好處,毫無生硬雕琢之嫌。第四部分細寫大理的風和花,這部分描繪淋漓酣暢,語言搖曳多姿,其中既有對“下關風”窮本溯源的實在的描繪,又有用孫悟空、火焰山形容茶花的空靈的抒發。再看句式,既有“幾乎家家院內是繁花,戶戶門外有清流”這樣整齊鮮活的對偶句,又有一連串用“豈但”開頭的強烈的排比句,把作者內心的情思展示得神完意足。最后寫到大理白族自治州歌舞團,作者僅用“洱海一枝春”作比喻,略作點染,并不另費筆墨,多方鋪陳。這樣寫的好處是以少勝多,以虛馭實,同時又能與前面描寫茶花、杜鵑等大段文字相銜接相輝映,進而構成渾然一體的藝術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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