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臺灣]周夢蝶》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
你躺在這里。十字架上漆著
和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的馬蹄聲已遠了
這個專以盜夢為生的神竊
他的臉永遠是沒有褶紋的
風塵和憂郁磨折我的眉發
我猛叩著額角。想著
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
甚至夜夜來吊唁的蝶夢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還有虛空留存
你說。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
甚至眼淚也不是……
這首詩繪出一幅月夜墳景:“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你躺在這里”。“你”指的是詩人的亡友。詩人通過將“月色”喻為“蒼白的”,且是相思一般,將他對亡友的哀思凄慘地表現了出來。尤其是動詞“漆”字;讓那“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漆上了墳頭上的十字架上,更是為月夜下的孤魂獻上了深深的悼念。伴之而來的是詩人對死亡的迷惘。死亡對于人生來說是一個謎,它給人帶來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神秘感,所以詩才有了“而蒙面人的馬蹄聲已遠了”之句。這里的“蒙面人”,顯然是指掠去人的生命的死神。現在,死神無情地奪去了“你”的生命,騎馬遠去了,因他帶著面具,所以人們至今不認識他。“這個專以盜夢為生的神竊”一句,再次強調了死神之威力,無論人睡還是醒,他是連流動的一分一秒都不會放生的。而唯有死神青春常在,所以詩才有了“他的臉是永遠沒有褶紋的”之句。這一句詩的另一層意思是,人生是有限的,死亡是無限的,所以死神的臉永遠沒有褶紋。
詩中“我猛叩著額角”的這一形體動作,不僅挾拌著詩人對死亡的沉思,也融合了詩人對生命的感悟。“這是十月”一句,規定了詩的情境的特定時空。十月,從自然季節上說,是秋天與冬天相遇的門檻;從人生季節上說,是中年向晚年邁進的過道。“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青春已逝,年華不再,跨過十月,離開生命的盡頭就不遠了。詩人由友朋之死想到生命的短促,進而又顧憐自身,不禁寫下了這么一行詩:“甚至夜夜來吊唁的蝶夢也冷了”,這里的“蝶夢”之典故,出自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詩人篤信老莊哲學,他索性將自己的名字周起述改成了周夢蝶。可見,詩中的“蝶夢”即是詩人自身,同時,“蝶夢”也是一種憧憬的象征。一個“冷”字,沉淀了詩人的惆悵、哀嘆和悲苦。
詩的最后一節,詩人宕開一筆,實寫“你”之境界,意在照詩人之情懷。詩人童年失怙,顛沛流離,后開始習佛,一句“你有空虛留存”,正是以禪入詩的明證。佛經中有“猶如虛空,無有湖畔”(《壇經·般若品第二》)說亡友“有虛空留存”,是說他死了卻留存了“虛空”,死亡即是永生,他也就進入了佛教中的永恒境界,這樣就能“懂得什么是什么了”,意即大徹大悟。透過詩人心靈的陰影,我們看到的是詩人那領略悲苦、淡泊人生的善良愿望和對為命運所左右的人的一份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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