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用韻《用側面襯正面》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哀江頭》,為貴妃哀也,則宜專以貴妃為主。看其寫貴妃,只“昭陽殿里第一人”一句。而于未寫妃之前,則寫“萬物生顏色”;既寫妃之后,則寫才人。寫才人之弓箭,寫才人之馬,寫才人之馬之飾,寫才人之射云,寫才人之墮翼。精光四射,若全不及貴妃者。而接以“明眸皓齒”二句,乃知其極寫才人處,正是極寫貴妃處也。用側面襯正面,則正面益顯。(吳贍泰《杜詩題要》卷五)
【詩例】
哀江頭
杜甫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
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墮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草江花豈終極?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解析】
至德二年(756年)春,老杜被關在安史叛軍盤踞的長安,潛行曲江,觸景傷懷,撫今思昔,悲慨難禁,寫此詩以記當時情懷。
此詩可分為三段。開頭四句為第一段,寫今日所見曲江之景象。曲江,這塊曾是亭臺參差、煙柳畫橋、車水馬龍、繁華風流的游覽勝地,如今一片蕭條荒涼。詩人潛行于曲江的隱蔽之處,看到宮門盡鎖,草木繁茂,游人絕蹤,一種往事如夢、江山易主的沉痛悲哀襲上心頭,不禁掩氣而泣,真可謂“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美景無人欣賞,確有故宮禾黍之悲。“憶昔”以下八句為第二段,通過回憶,極寫安史之亂前曲江的繁華景象。寫昔日之繁華,不是通過一般性的描繪和介紹,而是著重對唐明皇、楊貴妃游曲江進行具體描寫。“憶昔”二句是總寫。楊貴妃一到,明珠寶器光華四射,映得苑內萬物生輝。不正面寫人,而以物作側面烘托,極寫李、楊游樂之豪華奢侈。“昭陽”二句是用漢成帝與班婕妤的典故來暗諷李、楊。漢成帝游于后宮,欲與班婕妤同輦,班當即拒絕,認為賢君不當在名臣面前與嬖女同輦。而今楊妃與李隆基同輦隨侍,自然,李隆基不是賢君,而是“末君”了。“輦前才人”四句寫宮中女官(才人)戎裝侍衛輦前,騎馬翻身仰射,正中比翼雙飛之鳥,這精湛的騎射技術博得了楊貴妃破顏一笑,由此更見李、楊生活之放縱,而正是他們的驕奢放縱,種下了安史之亂的禍根。“明眸皓齒”以下八句為第三段,寫詩人撫今思昔的感慨。“明眸”四句直承第二段,慨嘆馬嵬之變。明眸皓齒的楊貴妃而今安在?安史之亂不僅“驚破霓裳羽衣曲”,而且使她在馬嵬坡前“宛轉蛾眉馬前死”。楊貴妃遭變橫死,李隆基掩面難救,政治悲劇的制造者成了愛情悲劇的主人公,他們不得不吞咽自己釀就的苦酒。楊貴妃草葬于渭水之濱的馬嵬坡下,李隆基逃難于崎嶇的劍閣蜀道,二人生死殊途,彼此音容渺茫。今昔對比,令人驚心動魄。“人生”四句寫詩人對人世滄桑的感慨,也是全篇的概括和總結。“人生”二句是說人有感情,觸景傷懷而淚濕衣襟,但草木無情,年年依舊,不知人間興亡之恨。“黃昏”二句又回到了現實:黃昏時分,叛軍滿城,塵土飛揚,憂憤交加的詩人思緒萬千,本該由曲江往南城回家,卻因懷念朝廷而不禁頻頻回望城北。陸游《老學庵筆記》云: “北人謂 ‘向’ 為 ‘望’”,“望城北”即“向城北”。言詩人神傷意亂,以至到了不辨南北的程度。
全詩處處含憑吊之意,實則句句在探究致亂之由,描寫國破家亡之慘景,揭露最高統治者之淫樂誤國,乃是此詩主旨之所在。此詩不但結構嚴謹,前后遙相映照,而且哀樂的因果關系清楚,盛衰的對比強烈,開闔變化,臻于至境;寄托微婉,發人深省。詩中第二段寫昔日帝王后妃曲江游宴之盛,極易使人想到老杜當年的名作《麗人行》。不過,《麗人行》是諷刺楊氏兄妹游曲江的荒淫奢侈,此詩則集中在寫楊貴妃一人。而此詩寫楊貴妃,又不主要從正面鋪排描繪,全用襯托手法。“苑中萬物生顏色”是以物襯人;“輦前才人”四句是以才人襯楊貴妃。吳贍泰曰:“《哀江頭》,為貴妃哀也,則宜專以貴妃為主。看其寫貴妃,只 ‘昭陽殿里第一人’一句。而于未寫妃之前,則寫 ‘萬物生顏色’; 既寫妃之后,則寫才人,寫才人之弓箭,寫才人之馬,寫才人之馬之飾,寫才人之射云,寫才人之墮翼。精光四射,若全不及貴妃者。而接以 ‘明眸皓齒’二句,乃知其極寫才人處,正是極寫貴妃處也。用側面襯正面,則正面益顯。” ( 《杜詩題要》卷五)這種用側面襯正面的寫法,不僅對突出楊貴妃的荒淫奢侈起了烘云托月的作用,而且也使詩歌形成了委婉深含的風格特色,不流于直露。劉熙載在講到“絕句取徑貴深曲”時說:“正面不寫寫反面,本面不寫寫對面、旁面,須如睹影知竿,乃妙。”(《藝概》)絕句如此,古詩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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