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纏綿凄婉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jù)】寄托耶?懷人耶?詞旨纏綿,音調(diào)凄婉如此。(黃蓼園《蓼園詞選》)
【詞例】
八 六 子
秦 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弄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shù)聲。
【解析】 這是一首“為名流推激”(洪邁 《容齋四筆》)的情韻兼勝的上乘詞作。被尊為婉約派最佳詞人的秦觀多才多藝、多情多作。他不僅寫出了詞意高雅豪爽、音調(diào)明快奔放的優(yōu)秀愛情之詞如 《鵲橋仙》(纖云弄巧),而且還寫出了詞意纏綿悱惻、音調(diào)凄婉低沉的動人傷情之品,如 《八六子》(倚危亭)。有人說“歡愉之言難工,愁苦之言易好”,而對秦觀說來則是兩者兼長兼能、兼工兼好。已被廣大讀者公認贊賞的愁苦詞有 《滿庭芳》(山抹微云)、《踏莎行》(霧失樓臺)等,而此詞也同樣不失為一首多愁善感、膾炙人口的千古傷心之作。
從藝術技巧上觀察,詞作者在表現(xiàn)離別相思之情時有三個方面值得重視。一是以懸念之法表現(xiàn)纏綿深沉之情。《宋四家詞選》評起句“倚危亭”堪稱“神來之筆”。“神”在哪里?歷來說法不一,見仁見智。以筆者拙見,此詞起端神在含蓄,沒有說破。登高遠望,樂景者有之,傷景者亦有之; 抒壯懷者有之,排幽悶者亦有之; 盼情人者有之,聊自慰者亦有之。此句“倚危亭”究竟有何用意?我們暫不忙結論,先看秦觀他作所及。《滿庭芳》 曰:“傷情處,高城望斷”,“憑欄久,……寂寞下蕪城”。《江城子》 曰:“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減字木蘭花》 曰:“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畫堂春》 曰:“柳外畫樓獨上,憑欄手撚花枝,……此恨誰知?” 《丑奴兒》 曰:“夜來酒醒清無夢,愁倚欄干”。由此可知,登樓倚欄是秦觀詞作中表現(xiàn)極度愁恨傷感的特定動作的習慣描寫。拿此詞來說,詞中主人公的愁在哪里? 恨在何方?作者沒有直接說出,只用一個比喻,“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來含蓄地一點,讀者欲知所 “恨”,還需拜讀下文慢慢體會。二是用倒敘方式來表現(xiàn)纏綿深沉之情。主人公登高遠眺,觸景生情,追憶起昔日與那位 “天與娉婷” (天生麗質(zhì)) 的佳人 “春風十里柔情”的歡娛時光,又想到 “柳外”、“水邊”一對鴛鴦情侶分時那藕斷絲連的情意和別后那相思難忘的離恨,兩兩對照,怎不使人 “愴然暗驚”!不思量尚且自難忘,更何況是又思量:“正銷凝”!隨著一句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遂使恨悠悠、思悠悠引入了一個猶如長流之水的無限境界。三是以景物描寫來表現(xiàn)纏綿深沉之情。“恨如芳草”句歷來被人稱道。張炎 《詞源》 說:“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有如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乃為絕唱”。南宋何士信所編 《草堂詩余》 也說:“恨如劃草還生,愁如春絮相接。言愁,愁不可斷; 言恨,恨不可已”。作者觸景生情,借景抒懷,景為情寫,景為情用。下片 “飛花弄晚”、“殘雨籠晴”的景色描寫,純屬是上詞別后分時、憶來情多的自然延伸。作者在全詞中由情到景,又由景出情,情景交替,轉(zhuǎn)換妥貼。最后以 “黃鸝又啼數(shù)聲”帶住,收結全篇。黃鸝聲聲,鳴于翠柳,本是美景美聲,可此時的聽者正在為離情別恨的傷感而凝思出神,不知趣的黃鸝雖有美妙動聽的鳴聲,卻不能為離人解愁消恨,相反倒增添幾分煩惱、討厭。情以景語作結,言雖盡而意無窮。
從全詞的風格基調(diào)上考察,總體而論是低沉的、凄婉的,與婉轉(zhuǎn)纏綿的詞旨是完全吻合的。作者就象一個高明的琴師曲手,登樓倚欄,撥動心弦,彈奏著一曲悠悠傷別的悲歌。盡管我們今天再難聆聽到當時人演唱的韻味,但從詞作的字里行間還能多少領略到詞人的心聲情調(diào)。“恨如芳草”句的 “恨”字一出,確定了詞調(diào)的起聲便是低沉的,但作者并非一味低沉,一個 “念”字句,增加了一點歡快愉悅,但馬上又隨 “愴然暗驚”句急轉(zhuǎn)直下,跌落到最低、最悲的音谷。作者在此刻意以樂調(diào)襯托悲音,致使詞調(diào)更顯凄婉。下片又再度通過 “無端”句的埋怨、思戀、追憶,使詞調(diào)漸漸緩慢地上升。“怎奈”句以下,再轉(zhuǎn)憂傷平緩的低調(diào)。“正銷凝”,此地無聲勝有聲。“黃鸝又啼數(shù)聲”,打破寂靜,鳥語尾聲,起到了似歡非歡、似樂非樂的悲劇音樂效果。無怪有人稱秦觀為 “知樂者謂之作家歌”。(《避署錄話》 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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