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辛雜識《趙溫叔》原文|注釋|賞析|譯文
趙溫叔丞相,[1]形體魁梧,進趨甚偉。阜陵素喜之,[2]且聞其飲啖數倍常人。會史忠惠進玉海,[3]可容酒三升。一日召對便殿,從容問之曰:“聞卿健啖,朕欲作小點心相請,如何?”趙悚然起謝。遂命中貴人捧玉海賜酒,至六七,皆飲釂。[4]繼以金柈捧籠炊百枚,[5]遂食其半。土笑曰:“卿可盡之。”于是復盡其余,上為之一笑。其后均役閩南,[6]暇日欲求一客伴食不可得。偶有以本州兵馬監押某人為薦者,[7]遂召之燕飲。自早達暮,賓主各飲酒三斗,豬羊肉各五斤,蒸糊五十事。[8]趙公已醉飽摩腹,而監押者屹不為動。公笑云:“君尚能飲否?”對曰:“領鈞旨。”于是再飲數勺。復問之,其對如初。幾又飲斗余,乃罷。臨別,忽聞其人腰腹間砉然有聲,公驚曰:“是必過飽,腹腸迸裂無疑!吾本善意,乃以飲食殺人!”終夕不自安。黎明,亟遣鈴下老兵往問,[9]而典客已持謁白曰:[10]“某監押見留客次謝筵。”公愕然延之,扣以夜來所聞,局蹐起對曰:“某不幸抱饑疾,小官俸薄,終歲未嘗得一飽,未免以革帶束之腹間。昨蒙宴賜,不覺果然,革條之為迸絕,故有聲耳。”
【注釋】 [1]趙溫叔:趙汝愚,字子直,一字溫叔,余干(今屬江西)人。宋孝宗時進士第一、任秘書省正字、集賢殿修撰。宋寧宗時任右丞相。本篇稱丞相,系追述。 [2]阜陵:宋孝宗(趙眘)墓為永阜陵(在今浙江紹興寶山),宋人常稱孝宗為阜陵。 [3]史忠惠:史浩,字直翁,鄞縣(今浙江寧波)人。宋高宗紹興時進士,孝宗時任宰相。據《宋史》載,史浩卒謚忠定。 [4]玉海:玉制的大酒器。飲釂(jiao):干杯。釂,一飲而盡。 [5]金柈(ban):金盤子。籠炊:包子。
[6]均役:指掌理地方軍民事宜。趙汝愚在孝宗時以集賢殿修撰帥福建,即任福建軍政、民政長官。 [7]兵馬監押:宋朝地方軍隊下級軍官名。[8]蒸糊:用米粉裹以糯米、肉糜的食物。事:枚,個。 [9]鈴下:隨從親兵。古時將帥官府稱鈴閣,閣下設鈴,有警則掣鈴以呼,故稱鈴下。[10]典客:通報會客的吏役。
【譯文】 丞相趙汝愚體格魁梧,行走姿態偉美。宋孝宗向來喜歡他,并且聽說他飲酒、吃東西幾倍于平常人。正好碰上史浩進獻玉海大酒盅,可盛酒三升。一天,孝宗在便殿召見趙汝愚對策。孝宗從容地問趙汝愚:“聽說你很能吃,我想做些小點心請您吃,您以為如何?”趙汝愚惶恐不安地站起來感謝。孝宗就命令宮中的女官捧起玉海大酒盅賜酒,喝到六七杯,都一飲而盡。接著,宮中的女官又用金盤子捧著一百只包子,趙汝愚就吃了一半。孝宗笑著說:“你可以吃完它。”于是,趙汝愚又吃完剩余的包子,孝宗為之一笑。后來,趙汝愚掌管福建南方地方軍政、民政,空暇時想尋求一位賓客陪伴自己吃飯,但找不到。偶爾一次,有人推薦本州兵馬監押某某,于是召他來宴飲。從早上到黃昏,賓主各飲酒三斗,各吃豬羊肉五斤,蒸糊五十只。趙汝愚已喝醉吃飽,用手按摩腹部,而監押卻屹然不為所動。趙汝愚笑著說:“您還能喝嗎?”監押回答說:“聽從您的命令。”于是又喝了幾勺酒。趙汝愚又問他還能喝否,他回答還和剛才一樣。不一會兒又喝了一斗酒,他才罷休。臨別時,忽然聽到那人腰間發出皮骨相離的聲響,趙汝愚吃驚地說:“這一定吃得過飽,毫無疑問,肚腸都迸裂了。我本來是好意,竟然因為吃東西殺害人!”整個晚上他都很不安心。天一亮,他急忙派手下老兵去詢問,而通報會客的吏役已拿著名片說:“監押某人現留在客廳感謝您設宴招待。”趙汝愚驚愕地把他迎進來,問他昨夜聽到的情況,他誠惶誠恐地站起身回答說:“我不幸患饑餓病,身為小官,薪俸微薄,終年沒能吃上一回飽飯,不免用皮帶束在腰間。昨天承蒙您賜給我吃酒宴,不知不覺吃得肚子圓鼓鼓的,皮帶被迸斷了,所以有聲響。”
【總案】達官貴人以飲啖過人作為酒后飯余的消遣,“小官俸薄”之輩卻過著“終歲未嘗得一飽”的饑餓生活,而偶爾一飽,竟繃斷了腰間皮帶。這則近似戲謔的喜劇,卻深刻地揭示了一個悲劇的現實:小官尚且終年未得一飽,廣大老百姓掙扎在饑餓貧困線上,就更不難想象了。小說的揭露性就在于此。
作者的筆墨精煉而富于變化,對懸念的運用,更平添無窮興味。作者寫臨行聽到那人腰間砉然有聲,卻不立刻點明,給人留下馳想余地。宰相以為“是必過飽,腹腸迸裂無疑”,讀者半信半疑,墜入迷宮,后來知道是皮帶“迸絕”,才釋然一笑。宰相明知過量的大吃于人無益,卻極力勸吃,聽到腰間斷裂聲,以為腹腸迸裂,卻不采取急救措施,事后又假惺惺地去查詢……不動聲色的敘述中,飽含對虛偽的丑惡行徑的無情諷刺和鞭笞。
吉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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