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注釋】
長淮:淮河。當時為宋金東部分界線。
莽然:草木叢生貌。
征塵:路上的塵土。
銷凝:憂思、傷神。
當年事:指靖康間金兵南侵滅北宋事。
殆:大概、也許。
洙泗:古代魯國的兩條河,洙水和泗水,流經曲阜。此處代指中原地區。
弦歌:彈琴唱歌,此指禮樂教化。
膻腥:牛羊的氣味。借指金兵。
氈鄉: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大多住氈帳,故稱其所居為氈鄉。
區脫:胡人用來偵察的土室,這里指金兵的哨所。
名王:古代少數民族對貴族頭領的稱呼。
宵獵:夜間打獵。
空埃豪:白白積滿塵埃,被蟲蛀蝕。此指閑置不用。
歲將零:一年將盡。
神京:此指北宋京師汴京(今河南開封)。
干羽:古代一種舞具。傳說禹曾舞干羽使苗族部落降服。
懷遠:以文德懷柔遠人。這里暗諷南宋放棄抗金而與金人講和。
冠蓋使:穿官服乘馬車的使臣。此指去金求和的使臣。
馳騖:奔走。
若為情:何以為情、難以為情。
中原遺老:中原淪陷區的百姓。
翠葆霓旌:指皇帝的車駕。翠葆,用翠羽裝飾的車蓋。霓旌,繪有云霓的彩旗。
填膺:塞滿胸懷。
【鑒賞】
此詞大概作于孝宗隆興元年(1163)。其時張孝祥任建康留守,對南宋屈辱求和、偷安江隅極為憤慨,在一次宴會上寫下了這首慷慨悲壯的名篇。
上闋寫前線宋金對峙的嚴峻態勢,著重寫淪陷區的凄涼景象,令人氣沮。“長淮”首二句,從望遠生愁落筆,起勢蒼莽,籠罩全篇。佇立在淮河岸邊極目望遠,關塞上荒原空闊,野草叢茂。接著“征塵暗”三句,承上寫景,勾勒出一幅荒涼肅殺的秋日畫景。征途上彌漫著灰暗的塵土,寒冷的秋風在勁吹,邊塞上靜寂悄然。接著“黯銷凝”四句點出靖康之變:我凝神佇望,心情黯淡,追想當年的中原滄陷,恐怕是天意運數,并非人力可以扭轉。這里“殆”、“非”二字搖曳生姿。“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洙水、泗水,流經山東曲阜,指孔子的故鄉,這里借指文化發達地區、中原一帶。這幾句的意思是:中原之地,弦歌交響的禮樂之邦,如今成了金兵的天下。“膻腥”二字寫出被金兵踐踏圣地之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隔河相望的是敵軍的氈帳,在黃昏落日,牛羊往返之下,到處是敵軍的前哨據點。“看名王宵獵”四句是說,看金兵的頭領夜間出獵,騎兵手持火把照亮了整片平川,胡笳鼓角發出悲壯的聲音,令人膽戰心寒。這幾句,作者從不同側面,把驕縱猖狂的敵勢烘托得淋漓盡致、令人震驚。
下闋抒發報國無門、壯志難酬的滿腔悲憤,強烈地譴責了統治者偷安誤國的罪行。頭四句慷慨陳詞,極寫箭、劍成廢物,嘆英雄無用武之地。想我腰間弓箭,匣中寶劍,白白被蟲蛀塵染,滿懷壯志竟不得施展。一個“空”字,傾注了詞人心中無比的憤慨。“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時光輕易流失,壯心徒自雄健,一年將盡,光復汴京的希望更加渺遠。這里,“神京”指北宋都城汴京。接著“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三句,借用典故影射朝廷,筆鋒直指朝廷正在進行的和議:朝廷正推行著所謂的“懷柔政策”,暫且使邊境的烽煙寧靜,敵我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求和的使臣們紛紛地奔走敵我之間,實在讓人羞愧難當。“聞道中原遺老”三句轉寫淪陷區遺民的痛苦渴望,反襯朝廷棄民之罪。聽說中原的老百姓,常常南望朝廷,盼望有一天皇帝會駕御歸來。所見所聞,作者情不自禁,“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使得行人來到此地,一腔忠憤,怒氣填膺,熱淚止不住傾灑前胸。以情收結,忠義奮發,悲壯淋漓。
全詞感憤時事,即席賦詞,慷慨悲壯,不僅思想內容深刻,而且藝術成就也很高,系千古名篇。作者多用三言、四言短句,構成激越緊張的繁音促節,聲情激壯;其次,詞語委婉含蓄,諷刺有力,情景交融,創造出一種悲涼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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